海面伸手不见五指。
少年掌灯,依靠在船舱窗旁,仔细地摩挲手上的银簪。
而这段时日,这枚银簪几乎在她手上盘成了浆。
琥珀色的瞳眸散着光晕,他的眼底几乎要溢出深邃的柔意,还有几分悔恨和不甘。
“咚咚”
少年将银簪小心放在方巾内,折好,揣在胸口,“进。”
一个身形高大的络腮胡男子推门而入,关闭门窗之后,朝他递上一张字条。
“探子来报,小王妃就在锦衣卫的驿站!”
他很是兴奋,但也很叹息,这样一个龙潭虎穴,也不知道他们究竟要什么办法将她带回来?
“我知道。”
少年将字条在手上摸了摸,最后在火烛上焚烧,“他们都准备好了?”
络腮胡憨厚的点点头,却露出不太支持的表情。
“殿下,我们现在还在倭寇的地盘,若是就此将小王妃带回来,会不会打草惊蛇?”
孙恒这厮很是警觉,要是知道他们不仅殿下的身份有异,恐怕会翻脸不认人。
而且,他们才与西戎的兄弟们取得联系,也好不容易得到小王妃的踪迹……
“他知道我要做的事情,不会起疑。”
“孙恒昨夜去了淮南与贾敬安等人商讨事宜,这是最好的时机。”
少年从怀里掏出一枚令牌递给他。
“沈樾舟撅了谢安的墓,贾敬安日日睡不着,和孙恒产生了罅隙,最近两人更是争执不休。我有预感,孙恒最近会有大动作。”
“既然找到了她,也就没有必要将时间花费在他们身上。”
络腮胡盯着他,似是明白了少年的决心,但也试探道:“孙恒那厮……可要除去?”
将他们西戎律王当做奴隶绑架替他卖命,还因此与小王妃分离半年之久,这样奇耻大辱,杀之都不足泄愤!
“他?”
“他活不了多久了。”
少年勾唇一笑,“沈樾舟不闻不问,便可逼得这些人自乱阵脚,分崩离析。贾敬安很快也就要明白,孙恒和他从来都不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他们之间……注定……”
功亏一篑。
络腮胡听得一知半解,将令牌放在手中掂了掂,深深地看了一眼独坐在窗边的少年,隐没了人烟。
而在他走后,少年又从胸口拿出了那一枚银簪。
他心底总是有几分不安。
既然阿瑜行动自如,为何又不报信给他?
那日……她又为何会出现在春香游园?
……
距离系统设定的时间只剩下三日。
可是宋榆还是一无所获。
这具身体的身份不仅是没有户籍,更没有任何痕迹,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人,莫名其妙出现在如卢乡,有莫名其妙和郭俊成亲。
甚至成亲的都极有可能是假的。
宋榆也将原主的行李从头到尾翻查过一遍,也没有什么特殊的物件。
她突然有些后悔当时和系统达成的条约,没有任何线索,去询查锦衣卫都调查不出来的信息,简直就是大海捞针。
宋榆愁容满面,正巧碰到更为鬼见愁的段靖恹恹地走过来。
“段靖!”
宋榆拍了拍他的肩膀,抱臂哼哼,“你见鬼了?”
段靖唤了一声“宋姑娘”,长叹一口气。
“我倒是乐意见鬼,”不算什么大事,他也没瞒她,“就那小丫头,现在一句话也不吭,一个人都不见,不吃不喝饿了三天。别说问什么话,人都不愿意见我。”
莫名其妙折磨了一顿,乐意见你才有鬼。
段靖也无奈啊,他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情,正儿八经的刑罚一个都没上,都是泡了泡水,吓了吓,谁晓得她胆子如此小!
他再要是在这小妞嘴里问不出什么东西来,张镇抚又得刮他的皮。
上次失误将都督弄丢,就已经留职查看,他可不想回晏都之后,升不了官不说,还要丢帽子。
“申亮那小子跟我说,哄姑娘不来硬的试试软的,可胭脂水粉,衣裳首饰,我都买了个遍,也赔罪了,可她还是不愿意见我,还把我的东西全都扔出来了,诺,你瞧……”
他指着脖子被玉簪给划出的血淋淋的伤口,再深半分,就能见阎王。
宋榆同情地看了他一眼。
“要不然,我去试试?”
段靖沉默了半晌,摇摇头,“不行,都督严令禁止姑娘你外出,我不想送死……”
“那有什么……”
宋榆挑了挑下巴,望着驿站的外墙。
“帮我搭个梯子,我自个儿想办法,不会连累你。”
她笑得不怀好意,“只是……你须得帮我做一件事情。”
无论是梁玉竹暂居的地方还是驿站,都有专人看管,再加上他亲自盯着,应该也出不了什么茬子。
段靖投递无门,上了宋榆的贼船。
“我想知道当时你们将我从如卢乡扣押到驿站时,有没有在我身上搜出什么特殊的东西?发簪,衣裳,或是其他……”
段靖诧异的摇头,“你那是身上就穿着一件粗布衣裳,几颗铜板,全身上下都被搜查过,唯一的首饰,也就是头上的银发簪,看上去也不像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
……
宋榆突地摸上了自己的发髻。
对了!
银簪!
她一直佩戴在头上的银簪!
掉在了海里!
……
书房。
张泽权正在回禀临水县被捕倭寇的供词,话还没有说完,门外便传来一阵“咚咚”极轻的敲门声。
张泽权只好起身走到门外,拉出一条缝隙,肃立屏息站在外面的探子探出一颗脑袋,先是朝张泽权拱手,再低声道:“都督。”
张泽权还是第一次遇到在他议事的时候来打搅他的属下,心头刚思忖他没有规矩,下一刻屋内便传来沈樾舟淡淡的嗓音。
“进来。”
探子咧着嘴对打懵站在原地的张泽权笑了笑,将他挤开,
张泽权没出生,肃立在一旁细耳欲听究竟是何等特殊情报,却不曾想他却从善如流地道:“今儿一早,姑娘又从段百户准备的爬梯从墙外找了梁姑娘,两人在那里吃了午饭,一碗蒸鸡蛋,猪蹄炖黄豆,还有一盏豆花汤。两人有说有笑,进得香。”
张泽权觉得世界都魔幻了。
岂止是魔幻,简直是彻底的颠倒了。
见什么样的人,说什么话在监视范围之内他尚且还能理解。可是吃什么饭菜,对谁笑没对谁笑……
都督这是在派人监督她,还是在关注她的一举一动。
他口口声声不让宋榆出门,却一次又一次容忍她的悖逆。
沈樾舟卧在太师椅上翻书,头也不抬。
“下去吧。”
他不惊,也不怒,甚至浅浅笑了笑。
他似乎是料到她不会这样乖。
他看向张泽权,点了点手指。
“继续。”
巳时坐到了午时,张泽权没觉得口干舌燥,反而兴致勃勃。
只是他这一次话说完三分之二,具体的措施还带研讨,半个时辰前离开的探子此刻慌里慌张地突然折转返回,大惊失色,“哐哐哐”地敲着门。
他“扑通”跪在了地板,双肩匍匐,语气又快又急,
“都督!庄户被人暗算,姑娘返程途中遇袭!”
他磕头磕到头破血流,不敢去看沈樾舟的眼睛,“黑衣黑袍,看不清,属下观其所用的武器,应当是倭寇!”
张泽权耳朵里听到的是“倭寇”两个字,浑身血液沸腾。
可沈樾舟眼睛里却盯着“遇袭”,神色陡然大变,竟遏不住喉间的慌乱。
“她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