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
姜汐嫣离开后并没有走远，而是就在李家村的不远处停了下来。
蓝天白云，树木苍翠，一片岁月静好。
姜汐嫣蹲下身，摘了一朵花，花很好看，鲜艳欲滴，她一个用力，花碎了，美好也在那一瞬间被破坏了。
她扔掉手上的碎花，冷声道：“还不出来？”
戴着斗笠的男人慢慢走了出来，他单膝下跪，嗓音里带着笑：“纪诚，见过小小姐。”
“刷”
破风的声音响起，姜汐嫣的手顿时掐在了纪诚的脖子上。
“你算计我？”
纪诚的脸上满是放松，丝毫没有性命被捏在别人手里的紧张感。
他言语中透着轻松：“小小姐何出此言？”
姜汐嫣冷眼瞪着纪诚：“李远的母亲为何会突然失足死亡？”
纪诚前脚刚和她说了纪燕婉的事，后脚她出门就遇到了李远的母亲死亡。
这让她想起了纪燕婉，见男人受伤，哭着要回家看母亲最后一面。
她不由自主地就跟了上来，随后竟然就见到了纪鸢。
随后纪鸢拿出了红肚兜和虎头鞋，那一瞬间，姜汐嫣的心中有了悲恸。
那一刻，她便明白，她无法再对纪家的事置之不理了。
因为她的这条命是纪燕婉的。
她的这条命不仅是纪燕婉给的，还是纪燕鸢以命换命来的！
她欠了纪燕婉两条命，让她再也无法对纪家的事熟视无睹！
可后来冷静下来过后，姜汐嫣便发现这一切实在是太过巧合！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在让她想起纪燕婉，那个给了她一条命，甚至让她觉得亏欠和歉疚的人！
姜汐嫣不知道这到底是巧合还是算计。
可若真是纪诚算计了她，那此人实在是厉害！
纪诚抬眸看向姜汐嫣，眸中闪过迷茫和不解：“小小姐何出此言？”
他略微一思考，随后恍然大悟道：“小小姐是觉得从你出荼靡阁开始，这些事情都是我计划的？”
纪诚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小小姐，那你可真是冤枉我了！”
“我如何能知晓小小姐出不出门呢？”
“再说了，那李远的母亲是一个人，又不是什么阿猫阿狗，我还能把她纳入计划的一环？”
“如若这真的都是我的计划，那李远的母亲便是我的人。”
“这些年我们的人在云澜国举步维艰，想要把人塞进云澜国更是难上加难，我怎么可能为了这件事而折损自己人？”
“所以若此事真是我所为，那李远的母亲便是假死！”
“小小姐想要知道此事是不是我所为，大可去看看这李远的母亲到底是真死还是假死！”
“再则，忠义军追随老将军，老将军视百姓为一切，我们忠义军也是如此，否则就不配追随老将军！”
姜汐嫣怀疑地审视着纪诚，但她确实被说服了几分。
纪诚前面说的话她都不怎么信，但最后这几句话她是信的。
忠义军是诚心追随纪老将军，否则也不会过了这么多年还筹谋着给纪家报仇。
她收回了自己的手，冷眼看着纪诚：“最好是这样！”
纪诚笑了，他对着姜汐嫣正式行了一个礼：“纪诚，见过小小姐！”
这意味着，以后他会跟随姜汐嫣，听从姜汐嫣的命令。
然而姜汐嫣却躲开了，她淡漠地看着他：“纪俞白就在摄政王府，你们为什么不去找他，反而来找我了？”
上次她和纪俞白提起纪诚，他明显惊讶了一瞬，所以这表明纪诚还未去找纪俞白。
提起纪俞白，纪诚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些年小公子一直都和皇室的人待在一起……”
只这一句，姜汐嫣便明白了。
纪诚觉得纪俞白是被皇室人策反了，否则以皇室对纪家做的事，纪家人本该对皇室人深恶痛绝，怎么还可能跟皇室人待在一起！
起初，纪诚也以为纪俞白在忍辱负重，可后来他发现不是的，小公子是真的和那个摄政王有情分！
但纪诚并不怪他，小公子那么小便和皇家人在一起，被影响了也不是不可能。
他只怪自己当初没能找到小公子，并将他带走亲自教养。
纪诚回来后，也想过找到纪俞白，但纪俞白一直在摄政王府，他也怕打草惊蛇。
狗皇帝一直在追杀他们忠义军，他不敢轻举妄动。
可姜汐嫣不一样。
她是吃苦受罪长大的，对侯府没有感情，甚至可以说是厌恶。
因为侯府的苛待，她和皇室人并没有什么接触。
至于机缘巧合下和摄政王有了婚约，那对他们来说更是机会。
所以相比较之下，姜汐嫣比起纪俞白会更加合适。
姜汐嫣抿唇，想起纪俞白，她沉声道：“我想，你大概误会他了。”
纪诚微微一愣：“什么？”
姜汐嫣淡声道：“我说你误会纪俞白了，这些年他成立了自己的势力，还每天都练纪家枪，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为纪家复仇，他从未忘记自己是纪家人。”
比起她这个对纪家没什么感情的人，纪俞白是真真切切对皇室人带着仇恨的。
姜汐嫣走了。
纪诚还愣愣地待在原地：“小公子成立了自己的势力，在云澜国……”
他的呼吸急促了一瞬，他们都无法在云澜国生存。
若是想要留在云澜国，他们也只能改头换面，才能在这里苟且偷生。
可小公子，纪诚怔怔地望着姜汐嫣的背影，脑子里浮现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
“诚叔！”
“诚叔，你看我的枪耍得好看吗？”
“……”
纪诚的眼眶慢慢红了。
小公子啊！
他甚至无法想象这些年小公子到底是如何的举步维艰！
……
是夜。
李家村。
一个女人慢慢从茅草屋里走了出来，对着穿着斗笠的男人跪了下去：“纪鸢见过军师大人！”
男人摘下了斗笠，一张如玉的面庞露了出来，他的眉骨上有一道疤，为他增添了一份野性。
纪诚叹了一口气，将纪鸢扶了起来，他拍了拍她的手：“二妹，这些年，辛苦你了。”
纪鸢摇了摇头，红着眼眶喊了一句：“大哥！”
“哎。”
纪诚应了一声。
他将纪鸢扶了起来：“丽婶她……”
提起丽娘，纪鸢的眼眶又红了一眼，她抓住纪诚的手：“大哥，别难过。”
“丽婶，丽婶，她是自愿的！”
说完，纪鸢自己的眼泪找“啪嗒”掉了下来。
丽婶，原名赵丽娘。
年轻的时候被充为了军妓，那个时候她还带着一个孩子，每日都活在精神和肉体的折磨里，就在她快要彻底丧失对生活的希望时，是年幼的纪燕婉拉了她一把。
不久前，纪诚来找到纪鸢和她说起了姜汐嫣的事情，得知姜汐嫣要和忠义军划清界限。
纪诚思来想去，想要姜汐嫣接纳忠义军，只能用小姐来做文章。
恰巧被丽婶听到了，赵丽娘知道自己活不久了。
她说。
“军师大人，小小姐从生下来起就被养在侯府。”
“对于将军府的人和事从未接触过，小小姐对将军府没有感情。”
“再加上侯府那些狗东西，对小小姐这般折磨，她的心底只怕早已经没有了对亲人的渴望。”
“更遑论给亲人报仇。”
“所以若是想要小小姐给将军他们报仇，那就只能想方设法激起小小姐对小姐的感情。”
“哪怕这种感情不是爱，而是亏欠！”
小小姐这条命是小姐给的，甚至是以命抵命，她亏欠的是生命，而且不止一条！
“单凭军师大人您的一番说辞，并不能轻易打动小小姐，我们必须想办法把她的这种情绪放大化！”
“……”
纪诚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里回响的是赵丽娘说的最后几句话。
“军师大人，忠义军已经等了十几年了，不能再等了！”
“丽娘这条命贱命不值钱，早在三十年前就该死了，是小姐救了我一命。”
“如今为了这大义，丽娘愿意用这条贱命来换！”
“我老婆子，也不算白来一趟人世！”
“只是我那儿子是个憨厚的，日后若有什么地方转不过弯来，惹了什么事，只盼你们能拉他一把！”
丽婶，你放心，你的大义，纪诚心中铭记！
你的儿子，我也会替你照顾好！
纪诚睁开了眼睛：“李远如何了，听起他今天回来摔伤了腿？”
提起这件事，纪鸢脸上有了笑：“已经没什么大碍了，今日小小姐离开的时候曾给了鹿儿一瓶药，说是给李远的。”
纪诚点了点头：“没事了就好。”
纪鸢又道：“大哥，三哥他们会不会太高调了？”
这些日子，程立他们居然也不躲躲藏藏了，竟然开始往京城内渗透了！
纪诚摇了摇头：“没事，狗皇帝早就发现他们了。”
“他原本是想要通过程立他们将我们一网打尽，所以一直迟迟未动，他尽可派人盯着他们。”
“我已经另派人混进了京城，趁着狗皇帝注意力被转移，再加上这两日使臣来访，是最好浑水摸鱼的时候！”
只要狗皇帝一直盯着程立他们，那势必会疏忽其他人，到时候等狗皇帝回过神来也晚了，他们的人早已经混进了京城！
纪鸢点了点头，见纪诚心里有成算，她也放下心来。
……
皇宫。
御书房。
“皇上。”
云皇瞥了一眼李公公：“派出去的人有消息了吗？”
李公公皱了皱眉头：“皇上，按照你的吩咐这些日子我们的人一直都盯着程立他们。”
“但从昨天开始他们居然开始潜进京城了！”
之前程立他们突然撤退，是云皇授意姜须巍透露了消息，所以他们撤离了。
可现在他们居然又回来了！
李公公猜测道：“莫不是觉得皇上迟迟未动他们，反而大胆起来了？”
云皇摇了摇头：“程立是个莽夫，但秦暮羽还算有点脑子。”
“他只怕是猜到了朕是想要放长线钓大鱼，所以知晓这段时日朕不会动他们，反而变得明目张胆起来。”
“呵！”
“真当朕不敢动他们了？”
“再等一日，若是明日再没有人和他们碰头，就地格杀。”
“等不来纪诚，那朕就逼他现身！”
富贵险中求，端看纪诚会不会冒这个险了！
如若纪诚不冒这个险，或者纪诚有什么别的算计，都没有关系。
断了他的左膀右臂，纪诚一样会痛苦不堪。
而人一旦变得痛苦，那就会自乱阵脚！
李公公领了命：“奴才，遵旨！”
“对了，老六近日如何了？”
“六皇子近日和苏妙雪走得很近。”
“苏妙雪？”
李公公点了点头：“是的，是礼部尚书大人的千金。”
云皇皱起了眉头：“礼部尚书？”
李公公揣摩着，随后道：“若是六皇子喜欢当个侧妃也算是不错，不过这王妃之位，奴才瞧着，温将军家的千金倒是不错，很是合适。”
云皇的眉头舒展开来：“温家那丫头确实不错。”
李公公面上波澜不惊，心下叹了一口气。
看来圣上是真的打算将安南王殿下推上那个位置了。
只是这样一来，只怕萧太后那里怕是不好交代了。
萧妃一直无所出，萧家后来送进来的女子也都没有孕。
没有办法，萧太后选择了和柳家结盟，至于结盟的条件是什么，那就不知道了。
不过有一事……
“圣上，还有一事。”
“什么事？”
“今日八公主偷偷溜出宫了。”
云皇有些无奈：“那丫头，倒是和她母妃一样，更喜宫外的热闹。”
“她若喜欢那便随着她去吧，派个人暗中跟着，别让她受了委屈。”
李公公点头：“以后自是不会再让公主受委屈。”
以后不会，可之前已经发生的……
云皇听明白了，他看了一眼李公公：“小李子，你可是还有什么事瞒着朕！”
李公公当即跪了下来：“皇上，奴才哪敢啊！只是今日这事……”
“说！”
“今日萧国舅的孙子当街侮辱了八公主，说，说八公主也只配给人做妾！”
“砰！”
云皇一拳头猛地砸在了桌子上。
“好啊！”
“好一个萧家，好一个萧家！朕金枝玉叶的公主，在他们的眼里竟然只配做个妾！”
“难道他萧家人比朕还尊贵不成！”
一句话，就给萧家扣下了一个蔑视圣上的罪名！
“萧仁寿！”
云皇咬牙喊着萧国舅的名字：“明日早朝的时候，朕倒要看看他要如何和朕狡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