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头是很脆弱的，更何况还是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砸在地上的一瞬间，骷髅架便散架了。
安南王顿在了原地，他呆呆地看着头颅骨滚到了自己的脚边。
“——啊！”
安南王痛苦地嚎叫了一声，随后快速扑在地上把头骨抱在怀里：“母妃，别怕，儿子在，儿子在！”
他紧张地把头骨抱着，一双眼睛赤红，他抬头一瞬间，满是疯狂：“季诚胤，我要杀了你！”
“哦哟。”
屋顶上的男人笑了一声，他看起来有点坏，言语轻佻：“六弟生气了？”
他伸手捋了一下自己的头发，笑得弯了弯腰，看起来有些疯癫：“别生气嘛，六哥，不过就是一副破骷髅架子，大不了二哥还给你一副？”
一番话，把安南王刺激得浑身发抖，他小心抱着骷髅头站起来，咬牙切齿道：“季诚胤，本王今天势必要将你挫骨扬灰！”
姜汐嫣扒拉了一下眼前的叶子，她抬眸看向屋顶上的那个男人。
戴着面具看不清脸，一头白发在月光下却很是显眼，就好像镀了光一样。
姜汐嫣偏头，看向季晏礼，小声询问道：“这是二皇子？”
季晏礼只淡淡地看了一眼，便笃定道：“不是。”
“小二没有他这么疯。”
林杭也跟着点了点头：“二皇子殿下是个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而眼前这个戴面具的男人……很危险！”
是的，危险。
当这个男人出现的那一刻林杭便感觉到了危险！
姜汐嫣的眉头皱了起来，她往后靠了一些，瞥了一眼屋顶上还在挑衅安南王的男人：“那安南王又怎么会说他是二皇子殿下？”
季晏礼淡声道：“宫中曾有一秘闻，据传柳妃当年生的乃是双生子，双生子被视为不祥，是被帝王所不喜的，柳妃为了不被云皇厌弃，就将其中的一个儿子掐死了，然后找人丢了出去。”
季晏礼抬头：“只是现在看来，那个儿子似乎还活着。”
四目相对，白发男人忽然对着季晏礼笑了一下。
季晏礼颔首，以示回应。
白发男人笑了，他嘴巴动了动：堂堂摄政王，竟然也学人听墙角了？
季晏礼看了他一眼，淡漠地收回了目光。
白发男人却看懂了季晏礼的意思，意思很简单：要你管。
啧，够拽，他喜欢。
白发男人一个纵身跳了下去，看着还在发疯的安南王叹了一口气：“哦，对了，六弟，还有件事忘了和你说了，你那牢房里的姑娘我都给放出来了。”
“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还是少做的好，你就不怕她们夜半时分来找你索命？”
接连被挑衅的安南王再也忍不住了，他拔出剑朝着白发男人而去：“季诚胤，留下命来！”
“哈哈哈哈！”
白发男人哈哈大笑，纵身一跃，扬长而去，只留下了声音在院子里回荡：“六弟，今天晚上本殿下玩儿得很开心，欢迎你去向父皇告状，不过就你做的这些事情你也不敢告吧？”
“——啊！”
安南王气得一阵仰天长啸：“季诚胤！”
他气得长剑一甩，胡乱挥砍着，周围的下人躲避不及，好几个被他砍伤了。
有的要谈，被盛怒中的安南王直接挥刀砍掉了脑袋。
“谁敢再跑，本王摘了他的脑袋！”
“咕咚！”
是有人咽口水的声音，一时间，下人们被定在了原地，纷纷用恐惧的眼神看向安南王。
安南王对这种眼神很是享受，若是平时他还有心情好好欣赏一下，但今天……
安南王扔掉长剑，走到了那堆七零八落的尸骨前，他“砰”的一声跪在地上，安静地捡着骸骨。
他的动作很小心，每一个动作都透着珍视：“母妃……”
管家小心翼翼地靠近安南王：“王爷，那些姑娘……”
安南王想也没想：“都杀了。”
既然母妃复活的希望没有了，那那些人也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他的母妃死了，那些人又凭什么活着！
“是，王爷！”
管家带着人去追那些逃跑的姑娘了，那些姑娘还没跑远，还在王府里面。
每被追到一个就被挥刀杀死，每一个都是。
绿枝看着这一幕，抿着唇没有说话。
白发男人偏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不去救她们？”
绿枝抱着骸骨，眼神冰冷地望着白发男人：“为什么要那么做？”
“明明你不告诉他，她们就不会死！”
绿枝的眼神很不友善，白发男人的目光也冷了下来：“你在质问我！”
绿枝抿唇，不说话了。
“啧。”
看她这个模样，白发男人啧叹了一声，他懒洋洋地坐在了树枝上：“你真以为她们还活得成？”
绿枝垂眸，看向了白发男人。
白发男人笑了：“你就不好奇这么多年来老六抓了这么多的女人，竟然没有一个敢告发他吗？”
绿枝抿唇：“或许他们都像今天那个男人一样被抓住了。”
白发男人笑了：“小和，你把你六哥想得太善良了。”
“不是抓住了，是杀了。”
“他抓的每一个女人都是孤女，而让她们变成孤女的人就是你六哥。”
“至于今夜的那个不过是漏网之鱼罢了，运气好跑掉了，结果他竟然蠢到自己回来送死。”
“所以……”
白发男人转过头看向绿枝，看着她的眼睛，眸色认真：“现在，你告诉我，就算她们逃出去了她们能活下来吗？”
绿枝沉默了。
她的眼前是一片血色，耳边是姑娘们的惨叫声。
她们已经残疾了，现在连亲人都没有了，就算她们逃出去了对她们来说真的是件好事吗？
绿枝反问自己，就在这时她看到了一个不算陌生的身影。
“阿弟呀，阿姐呀，门庭头咱一人坐一边呀……”
是南潇，她哼着歌，脸上扬着笑，她看起来似乎好一点儿了。
别的姑娘都在拼命逃，只有她悠然自得，好像在逛自家后花园似的。
就在这时，一个带刀侍卫出现在了她的身后，她却好像没有察觉到一样。
绿枝瞳孔一缩：“不……”
她想要让澜依快跑，却被白发男人拉了一把。
“噗，噗”
长刀入体，又快速拔出，南潇一口鲜血喷了出来，随后倒在了地上。
她看着绿枝藏身的地方，红唇动了动。
她说：帮我告诉我弟弟，我很好，你也要很好。
绿枝没有哭，甚至没有一点泪意，只是她颤抖的手却出卖了她。
白发男人：“别抖了，再抖这骷髅该散架了！”
……
深夜，京郊。
绿枝给虞妃挑了一个地方，这里有山有水，每到春天鲜花就会盛开，还会儿有鸟儿啼唱。
把尸骨放在一边，她用手一点一点刨坑，白发男人看不下去了：“你是不是脑子不太好啊，你身上的短刀是不能用吗！”
绿枝横了他一眼。
季晏礼看了一眼林杭：“去帮忙。”
林杭点头：“是，王爷！”
他们几个人是在王府外面碰的面，就在不久前白发男人带着绿枝离开，谁知道在墙的那边就遇到了惊喜。
然后一行人就结伴翻了出来，在京郊给虞妃找了一个好地方。
“哎！”
白发男人走到季晏礼的身边，把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皇叔，你说六弟看着挺聪明的，瞧瞧这些事儿做的，那真是滴水不漏，小和就怎么看着不太聪明呢？”
季晏礼瞥了一眼肩膀上的手，随后快速抓住，利落地拉开距离对着白发男人的肚子踹了一脚。
“砰！”
白发男人被摔到地上，捂着肚子慢慢站了起来，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皇叔，你怎么这么暴力啊！”
就在这时，他又看向了一旁的姜汐嫣：“喂，姑娘，你怎么会看上他的。”
“小心点儿，说不定他以后会家暴你哦！”
姜汐嫣：“……”
她退后两步，默默地和白发男人拉开距离，平静道：“你会挨打，不无辜。”
白发男人呆住了，他指着自己的鼻子：“什么意思，意思是我欠揍吗！”
季晏礼皱眉：“行了！季诚允！”
“嘁。”
季诚允撇了撇嘴，把脸上的面具摘了下来，他生得很漂亮，狐狸眼，高鼻梁，性感薄唇，有些妖，有些性感，却不会过头。
“皇叔，你可真凶！”
季晏礼横了他一眼，季诚允嘀咕了两句，却没敢大声说出来。
季晏礼冷笑：“你要是对本王不满，大可以直说！”
季诚允当即嬉皮笑脸地道：“皇叔，人家怎么会对你不满呢？”
“哼！”
季晏礼冷哼了一声，语气却平和了不少：“什么时候回来的？”
季诚允淡然道：“今天晚上，本王想去看望一下我亲爱的六弟的，没想到竟然遇到了梁上君子小和。”
“她想要，那我就帮她一下喽。”
季晏礼毫不留情面地拆穿季诚允：“你是想去看望安南王，还是想要给他找不痛快？”
季诚允眨眼：“皇叔，我有那么坏吗？你这样说人家是会伤心的。”
“那些姑娘是你放出来的？”
季诚允凑近季晏礼：“对啊，皇叔，我是不是很善良？”
季晏礼推开他：“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要告诉安南王？”
季诚允脸上的笑收敛了，他看向正认真刨坑的绿枝：“皇叔，你问了小和一样的问题，我还以为你不会问呢？”
“说实话，我很惊讶，这种问题不该是从你的嘴里问出来的呀，我的好皇叔！”
季诚允笑眯眯地看着季晏礼，余光却瞥了一眼姜汐嫣。
他眨了眨眼：“皇叔是担心皇婶会害怕吗？”
说着，季诚允就凑向了姜汐嫣：“皇婶，你放心，我不是安南王那种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我只是想帮她们解脱而已。”
姜汐嫣看了他一眼：“可或许她们想活着呢？”
季诚允微愣，随即偏了偏头：“这样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吗？生不如死地活着还不如死了一了百了。”
姜汐嫣朝着绿枝他们走过去：“生不如死地活着是很痛苦，可总有些事情只有活着才能做！”
“什么事情？”
“报仇！”
季诚允愣住，他突然就想起了幼年的自己，一次次地质问，为什么要死的那个人是自己。
为什么季诚胤就可以活着，还可以成为尊贵的二皇子殿下，他却像个不能见光的蛆虫！
因为和季诚胤长得一模一样，他甚至要戴上面具，把那张脸遮挡起来。
季诚允笑了：“是啊，报仇！”
所以他决定了，他要让季诚胤也像他这般不能见光地活着！
他偏头：“怎么办，我后悔了，放了她们说不定以后她们真能对付安南王呢！”
“啧啧啧，真可惜！”
林杭不解：“诚允殿下，安南王和你没仇没怨的，你怎么就那么讨厌他呢？”
季诚允笑：“需要理由吗？本殿下就是看他不顺眼！”
他讨厌他的母妃，可老六却爱他的母妃爱到疯魔，季诚允也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他就是觉得这个样子的老六讨厌！
说着，季诚允也跟了过去，他用长剑在已经挖好的坑里刨土。
懒洋洋的样子，时不时扬起沙土。
绿枝一忍再忍，最后忍无可忍道：“季诚允，你到底有完没完啊！”
她的头上全是季诚允刨的土，她站起身来踹了季诚允的膝盖一脚：“要帮忙你就好好帮，不帮忙你就滚一边儿去！”
季诚允撇嘴，很是委屈：“凶我，都凶我！”
闹归闹，季诚允还是没再捣乱了，他站到一边看了看远处的风景。
嗯，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回头，有一团亮光，而在亮光下有几个人正哼哧哼哧地刨着土。
人多力量大，坑挖得还算快，挖好以后，绿枝轻轻地将尸骨放了进去：“母妃，这里有山有水，还有你喜欢的野花，我想你会喜欢这里的。”
“我知道你不喜欢深宫，所以我为你选了这么个地方。”
“你别快六哥把你从皇陵里带出来，他只是太舍不得你了。”
“……”
绿枝和虞妃说了很多，说着说着有泪从她的眼角滑下，她擦掉眼泪：“好了，母妃，我要走了，我下次再来看你。”
姜汐嫣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
绿枝哭着笑：“嗯。”
一行人离开了，有星光点点升起，有萤火虫。
许久后，又有人来了这里。
那个人坐在坟边，仰望着星空，他轻声道：“小和说她的母妃对她很好，你对她的哥哥也很好，你总是对孩子很疼爱很关心。”
“你说……”
男人捧起一捧土按在了坟头：“如果我的母妃是你，我是不是就不会这么难过？”
“呵。”
他自嘲般地笑了笑。
有风在吹，萤火虫在飞舞，这里也很安静，只能时不时地听见一些水流声，仿佛从没有人来过这里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