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
统领府家祠内。
赵仇喝了不少烈酒，不省人事的，半靠在柱子上。
他头发凌乱，不少青丝从头顶的发髻中散了出来，乱糟糟的耷在一旁。
外袍早就褪去，洁白的里衣染上不少灰尘，还沾了些酒渍。
整个人，由内而外散发着一股刺鼻的酒气。
面前的祭台上，放置着父亲赵司年的牌位。
赵仇就这样靠着柱子靠了良久，也不说话，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
又过了一段时间，他的嗓子里，哼出了沙哑的小曲。
“正月的娃娃呀，穿花衣。二月的娃娃呀，冻凄凄，三月的娃娃呀，笑嘻嘻，四月的娃娃呀，摔到笆篱。”
这是陪伴赵仇童年的一首曲子。
他自从有印象起，就跟着父亲在边关。
记得那时，西北大漠漫天黄沙，一眼看过去，都是金灿灿的土地，连一棵树都找不到。
赵仇除了玩土，也没什么其他的东西能玩儿。
小孩儿正是调皮的时候，他偶尔听见西荒的一位老先生提过，在几千里之外，有一座城，叫中都，那里有五六层高的花楼，有人挤人的夜市。那里有山，有水。
那里有站在水边，最漂亮的姑娘。
那里还有成堆成堆，数不尽的金银财宝。
那个时候赵仇还小，不知道大人们为什么对金银这种东西这么在乎，在他看来，只是个能换东西的物件罢了。
可以换吃的，换穿的。
对他来说，老先生口中，繁华的夜市，恢宏的花楼，才是让他最向往的存在。
赵仇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在那种地方，他明明听父亲手下的将领提过，他们是从中都而来。
为什么还要在这个连水都匮乏的地方生活那么久。
他心里埋怨，就跑过去问父亲。
父亲却将他一脚踹翻在地。
父亲说，好男儿志在四方，保家卫国，整日沉浸温柔乡，是家中圈养的猛虎，是金丝雀，是笼中鸟。
边关夜里很冷。
赵仇经常被冻醒。
父亲就给他唱这首《娃娃曲》入睡。
说实话，赵仇也不知道这首歌到底叫什么，甚至不知道这首歌是真实存在的，还是父亲为了忽悠他临时编的。
他只知道，这首歌，父亲只唱给他一个人听。
父亲早早死了，他也再没听见过这首歌。
“所以呢，你成就你的大业，就把咱们的家害成现在这个样子，是吗？”
赵仇盯着父亲的牌位喃喃自语：“从小你就跟我说什么志在四方方，成就大业。
我偏要跟你对着干，我就在中都，哪也不去，我整天守着皇宫，这不也干成了禁军统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手中的酒壶已经空了。
赵仇目光呆滞的拿着它，往地上倒了倒。
确定没有酒之后，又重新开了一壶。
“赵司年，我告诉你，男儿真正的志向，不在四方。”
他低声咯咯地笑了起来：“一个男人，要是真的有担当，他就该保护好自己的妻子，保护好自己的孩子，他就该好好活着。”
赵仇的母亲死于蛮人之手，在西北某处荒凉的戈壁滩上，被敌军万箭穿心。
可母亲是是为了保护父亲才死的，她用她的身体挡在了父亲的面前，用自己单薄的力气，帮父亲脱离危险。
赵仇自嘲道：“我一直坚持，按照自己的方式活着，却没想到，还是活成了你的样子。”
他的眼神黯淡无光，全然像一潭孤寂的死水。
“你说好笑不好笑，我也没能守住我想守护的女人。”
他忽然站起了身，指着父亲的牌位怒骂：“赵司年！你说我怎么就随了你呢！你说我怎么就随了你呢！”
管家一直站在远处，撑伞在雨中不敢进门。
看见赵仇的这一动作，再也站不住了，急忙走进来，拦住赵仇这一冲动的行为。
“公子！公子慎言！在祠堂内直呼先人名讳，是要被天打雷劈的，您快给自己积点德吧！您这样，将军在地下也不能安息啊！”
“他凭什么安息！”
赵仇一把将管家推开，转身一把将供桌上的食物扫到地上：“他抛妻弃子，凭什么能安息！”
上面的一块苹果掉在地上，紧接着就听见咔哒一声，供台后的墙面上出现了一个门洞。
一人开高，赵仇这样身高的人进去正好。
门洞打开，赵仇和管家都愣在原地。
外面雷雨交加，狂风呼呼作响，祠堂内却出奇的安静。
赵仇的酒好像瞬间就醒了一样，眨巴眨巴大眼睛，错愕的看向老管家。
“赵叔，你跟着我爹时间长，可知道这里还有个密室啊？”
管家赵叔的小眼睛也眨了眨：“没……从没见过啊！”
这个地方连赵仇自己都不知道，看来被父亲隐藏的很好。
有可能涉及军事机密，他就让管家先在外面守着了，谁也不许靠近。
这个密道很窄，就好像是为赵仇量身定做的一样，他但凡再长胖几斤，都不一定能钻得进去。
虽然小，很精致，两旁都沾着大理石板，上面还雕刻着复杂的图案。
这些图案很难令人看懂，一堆人，像是在举行什么仪式一样。
不过和他小时候见过的村民祭拜圣树的仪式很像，却又觉得不太一样，具体是哪不一样，赵仇说不上来。
看着这些图案，他总觉的心里发毛，好像什么东西在心口上扎一样，怪疼的。
顺着密道往里走，很久之后，才看见眼前出现的光点。
此处空气薄弱，赵仇又是刚喝过酒，总觉得有些上不来气，他只能加快步伐，赶紧离开这个密道才行。
光点越来越大，渐渐的，光点中心有了形状，像是一处房间。
赵仇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到了。
这里何止是房间，准确来说，应该是一座寺庙。
一座废弃的寺庙。
四壁上是各种佛像，给人一种肃然起敬的压迫感。
头顶是一个天窗，月光照在金黄色的佛身上，将整个山洞染上了一层金光，好像真的置身在西天极乐世界一样。
正前方有一个拦腰高的木桌。
桌上的香炉里还燃着三根未燃尽的香。
香炉下压着一本陈旧的书册。
册子上写着四个大字：“圣树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