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手很清瘦,骨节凸出得有些可怕,上面各种横陈的新伤看上去十分狰狞,但好在上面已经被细心涂了药。
姜叶顺着手看过去,是何子烨。
十四五岁的男孩子,虽然还没蹿个头,但也比坐着的姜叶高一些。
所以虽然他垂着头,姜叶也能将他微微皱眉的表情看得清楚。
何子烨仍然没有说话,但手上却将药材放到了另一个药篮里,还特意将根叶颠倒,按照篮里药材的方向稳妥放好。
然后他退开到一旁,又恢复成那万事皆空的模样。
姜叶目睹了全程,她高高挑了下右边眉毛,眼里闪过一丝兴味。
而后无意中抬头,发现栾宁也注意到了何子烨的动作,两人对视一眼,姜叶勾唇无声一笑。
栾宁继续教她辨别药材,姜叶也一脸认真地听着,但她出错的次数却越来越多。
比如频繁将“三七”往“人参”的篮子里放,即便栾宁已经反复说明两者的差别,但她还是保持着八九成的错误率。
到最后,好脾气的栾宁都有些不忍直视地撇开头。
姜叶倒是意犹未尽,又将“疙瘩七”往“三七”篮子里放,还特意把位置挪得七倒八歪。
何子烨终于忍不了,他大步走上前来,肃着小脸将姜叶放错的十来份药材,一一放回正确的篮子,又给它们规规矩矩摆放好。
紧皱的眉头才终于松开了一些。
他转头看了一眼姜叶,眼神里带着些谴责和怒气,脸上明晃晃地写着“怎么能这么傻?一直放错!”
姜叶歪头,明知故问:“你为什么把我分好的药材打乱?”
何子烨倏然睁大了眼睛,震惊于姜叶的蛮不讲理,打乱药材的明明是她!
姜叶慢条斯理地伸出手,从“三七”篮里最底下抽出一株,然后当着何子烨的面,给歪着放到了“人参”篮里。
栾宁再次挪开了眼。
何子烨眼睛瞪得更厉害了,但还是紧闭着嘴巴没说话,身子绷得死紧,气怒地盯着姜叶。
后者恍若不觉,又将一份“疙瘩七”丢进“人参”篮里,原本被何子烨码得整整齐齐的药材,一下子又乱得不成样子。
见姜叶还要继续,何子烨忍无可忍,叫喊出声:“你不要乱丢了!”
他似乎还在变声期,声音有些嘶哑和细柔,一声吼听着跟猫咪磨爪似的,根本震慑不了人。
但姜叶闻声却停下动作,她冲何子烨做了个“你请”的手势,然后滚着轮椅往旁边移了一些,方便他上前。
何子烨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但看着那被姜叶弄得凌乱的药材,他还是慢吞吞挪着步子往前,又挨个儿给整理好。
随即眉头再次舒展。
姜叶轻笑出声,引得何子烨转头又送给她一个谴责的眼神,然后才挪着步子回原处。
又想回去?
姜叶猛推了几把轮子,赶上何子烨的脚步,一把摁上他的肩膀:“唉,小伙子——”
何子烨不察,被她一拉失去平衡,猛然往后倒过去!
姜叶的轮椅也开始往后溜,眼看着两人就要翻车,栾宁大步上前,一手拉住何子烨,一手稳住轮椅。
三人同时松了口气:“哎……”
声音太过同频,场面静了一瞬间后,三人面面相觑,姜叶低笑出声。
栾宁两人也跟着弯起嘴角。
但下一刻,何子烨脸色微变,嘴角猛然垂下,又恢复成无波澜的样子。
见此,栾宁轻声叹息,随即看向姜叶,想让她别再逗这孩子。
却发现此刻姜叶正偏着头,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何子烨。
目光好奇、探究,甚至有些冷漠,似乎对面不是个刚失去母亲的孩子,而是什么有威胁的陌生人。
但他这么一晃神,姜叶已经恢复成之前那般吊儿郎当的样子。
她对何子烨笑道:“小伙子,有强迫症啊?”
何子烨不说话,连目光也不曾看向她,但僵硬的身体却几不可见地晃动一下。
“你要是不说话,我就把这几篮药材,各拿三分之一出来,然后和这些还没分类的混在一起,再倒回去。”
“……姜叶。”栾宁喊了一声,想要劝阻。
却见何子烨猛然转过头:“不要!”
栾宁顿时停在当场。
姜叶眉目微动:“不要什么?你得说清楚啊。”
何子烨小脸上的肌肉跳动几下,脸色来来回回变化,最后还是屈服:“不要……打乱它们。”
“可我分不清啊。”姜叶手伸进了一个药材篮里,“我也不是有意弄混的,栾医师可以作证。”
看着明显表情多起来的孩子,栾宁闭着眼做出违背良心的决定:“我作证。”
“要不你来说,我来放?”姜叶眼睛一直看着何子烨,见他不应,又拿起一株“三棱草”,单手转着轮椅往“香附子”走。
何子烨顿时急了:“这个,要放在那里!”
他指着姜叶左后方的角落,正好堆放着一堆三棱草。
栾宁脸上闪过些诧异。
他和姜叶……刚刚可没有分类过“三棱草”,言谈间更没有提到过。
姜叶却像个没事人似的,从善如流地转过轮椅,将三棱草放过去:“哦,原来如此!你早说嘛。”
“……”要求被满足的何子烨,脸上的神情,这次丝毫没有得到舒展。
他不明白,为什么姜叶这么笨,而且还这么讨厌!
但姜叶没有理他的闷气,马不停蹄又拿起一株药材,冲他摇了摇,还咧着嘴笑。
何子烨皱着眉,僵着手指又给她指了桂枝的方向,随后又面色难看地盯着自己的手沉思。
不过他总是没办法纠结太久的,因为姜叶总是会在他沉默时放错药材,逼得他不得不一直关注着。
这个人是真的很讨厌!
何子烨带着怨气,最终帮姜叶把满屋子的新鲜药材都归好了类。
期间也遇到过一些他不认识的,但只要栾宁分过一遍,甚至只要姜叶把特点背给他听,他就能举一反三地准确识别。
栾宁赞叹:“或许是个学医的苗子。”
但何子烨显然没在意他的话,紧皱的眉头,在看到一屋子分门别类、整整齐齐放好的药材后,终于是松开了。
但他欣赏一分钟后,猛然又瞪了姜叶一眼,随即像是机器断电一样,敛起脸上所有神情,走到栾宁身后,又回到了之前那副模样。
姜叶看完他全程的动作,转头就和栾宁凝重的目光对上,她两手一摊:“今天我是没办法了,他不累,但我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