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宋拥景回去后,躺在浴缸里舒缓,没想到卫薇会这么晚给他打电话,她最好是有重要事情。
“什么事?”,面对谁,都是冷冰冰的语气。
卫薇像是思索了很久,才敢跟宋拥景说这件事。
“我觉得还是应该跟你说一声,茵茵她现在去了纪旭阳的病房,但是纪家人这几天晚上都守在那里,我担心她去了,会被纪家那些老顽固刁难,要不,你去帮帮她?”
宋拥景扯了个让人信服的理由,“不用,我去只会更混乱”
可卫薇太了解他,也了解纪家,宋拥景骗不了她。
纪家可能会讨厌他包养纪绿茵,但表面上绝对不会得罪他,不会因为纪绿茵跟他撕破脸。
他去只会让纪绿茵更加顺利地见到纪旭阳,而不会更加混乱。
他不去,只是因为他不想,纪绿茵在他心里没有多重要。
卫薇叹了一口气,直接戳破了他,“你其实不在乎她对吗?”
对面沉默了片刻,卫薇已经得到了答案。
她无奈可没有办法,只能想不通的说,“虽然你是我的弟弟,我自认为很了解你,可是这次,我真的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略微顿了顿,接着说,“你对纪绿茵太奇怪了,在外人看来你很偏爱纪绿茵,甚至纪绿茵自己可能也这么认为,可是,你好像又不在意她,究竟是因为你不懂怎么爱人呢?还是你另有目的?”
卫薇实际更倾向前者,她宁愿相信宋拥景不知道怎么去爱一个人,不然还能有什么目的值得宋拥景这样做呢。
她现在得不到答案,只能这样想。
齐济医院A栋606病房,整个6楼,只有三个病房,其他都是家属室,林澹有些后悔把老爷子想见纪绿茵的事情告诉其他人。
纪绿茵面对这些长辈能感受到他们的冷眼和责怪。
她像是掉入冰窟,无助又寒冷刺骨,只能任凭身体向下坠落,渐渐地连骨头都失去温度,陷入濒死的绝望。
病房外的气压很低,暴风雨前的宁静,总是沉默得吓人。
纪绿萝想上前跟纪绿茵说话,却被谢未铭拦了下来。
还是林澹打破了这份沉寂,看到纪绿茵来了,忙上前去亲切地拉着她往病房里走。
“你爷爷想见你,快进来”
可是只离门口几步路的距离,阮烟却拦着不让进。
口口声声责问纪绿茵,“你有什么资格进去?老爷子就是知道你在给人情妇,才气得病重,你要是还有脸,就离我们纪家远点”
纪绿茵听后,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心脏针扎似的疼。
爷爷是因为她才病重,她比谁都痛苦,她第一次产生了要和宋拥景分开的念头。
阮烟不会让纪绿茵进病房,也不能让纪绿茵进病房。
如果老爷子回光返照,临死前又变卦,分了一半财产给纪绿茵,那他们会损失多少?
何况,纪绿茵这种人有什么资格分纪家的财产?
阮烟会有这个顾虑,也是因为纪绿茵没出事前,老爷子就立下遗嘱,名下的巨额财产一半归纪绿茵,一半由六个子女平分。
纪绿茵出事后,被剥夺继承权,才改成了全部财产由六个子女平分。
虽然纪家为防止子女争夺财产,会在子女有管理能力的时候,就分配给他们相应的产业,类似于分家,但最核心的产业会留给继承人。
纪老爷子把核心产业给了纪笙平,阮烟一直对此很不满,她认为纪行慎是被纪绿茵拖累,才害得他失去核心产业。
所以她绝不可能再让这六分之一的巨额财产,因为纪绿茵又少一半。
林澹心里着急,她知道纪绿茵是纪老爷子最想见的人,可也只能好声好气地说服阮烟,“大嫂,你就让绿茵进去吧,是老爷子想见她,我亲耳听到老爷子喊绿茵。”
阮烟并不理会,她一向看不惯林澹那副轻松自在的样子,好像什么都不用烦,现在居然还跟纪绿茵这种人扯到一块,显得多么亲切似得。
她先是颇有微词地质问,“老爷子现在连说话都说不出来,退一万步讲,就算能说话,那又谁能听清?”
接着脸色缓和了不少,算是给纪笙平面子,委婉地说,“不是大嫂不相信你,只是当时就你一个人,你怎么能断定,老爷子就是叫她呢,万一不是的话,她一进去,老爷子生气了,一激动出了事情,谁来负责呢?”
其他人听后也认同阮烟这个说法,纷纷点头说,“大嫂说得有道理啊”。
阮烟的话,字字句句都有理有据,叫人难以辩驳。
可是林澹却十分坚决,“我很确定我没有听错,如果老爷子见她出了事情,我来负责!”
说着就要推开阮烟,她知道时间不等人,如果没有满足老爷子的遗愿,她会愧疚痛苦一辈子。
可阮烟也不是好惹的,她不顾形象地死死拖住纪绿茵,怎么都不让她进。
其他三个婶婶见状,也忙来分开她们,怕她们拉拽会影响不好。
只是这几个贵太太哪里做过这样的事情,反而越帮越忙,显得场面更加混乱。
“够了!你看看你们这像什么话!”,纪行慎威严的语气充满愤怒。
阮烟听后停了下来,其他人自然也停下手中的动作,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纪行慎满眼怒意地走向纪绿茵,狠狠打了她一巴掌,清脆又狠心。
“天天跟在别人身边,丢纪家的脸还不够吗!你到底要把纪家闹成什么样才甘心,我到底上辈子欠了你什么,会有你这样的女儿!”
在纪行慎眼里,纪绿茵是他一辈子的污点。
纪绿茵捂着发红的右脸,十分平静的看着纪行慎,那瞬间好像没了情绪,让人感觉哀莫大于心死。
“我只是想见见爷爷,就见一面”,纪绿茵真诚地乞求着,甚至毫无尊严地跪了下来,希望他们能施舍一点同情,“求求你们了”
林澹气得不行,看着这群冷漠的亲人,痛斥他们过分,不近人情,一时之间,竟然激动的晕了过去。
“林澹!”,纪笙平及时抱住了自家妻子,想终止这场闹剧,转头提醒阮烟,也是提醒所有人
“事情不要做得太绝,她毕竟曾经拿你当过母亲。”
阮烟像是被触动了,可也只是转瞬即逝,恨远远大过于爱。
她没办法原谅纪绿茵曾经害纪绿萝自杀的事情,那差点要了她的命。
”你走吧,不然我们耗在这里,就剩老爷子孤零零一个人躺在病床上”
阮烟把头转向一边,没有看着纪绿茵,这是她留给纪绿茵最后的体面。
说完,走到纪绿萝面前,拿出母亲的姿态告诉她,“跟我一起去看爷爷,其他事情,你别管”
阮烟就怕这个女儿同情心泛滥,到时候见纪绿茵太可怜,反过来说服自己,让纪绿茵见老爷子最后一面,只能先严词地告诉她,不要管这件事。
有她在,纪绿茵妄想跟纪家有任何瓜葛。
纪绿萝乖乖跟阮烟进了病房,她巴不得老爷子赶紧死,死前也见不到纪绿茵,怀着遗憾痛苦地死去。
谁叫老爷子就偏心纪绿茵,活该。
“你再不走,我就叫人来把你轰走,他们可不会跟我们一样客气”,纪行慎像是在赶一个无赖,下一步就要叫那些防记者的安保过来。
纪家人见状纷纷散去,只有实在看不下去的三婶过去扶纪绿茵起来。
还语气温和地劝纪绿茵说,“茵茵,你先回去吧,你爸真的会叫人过来把你轰走的,到时候那些人不知轻重伤了你怎么办”
三婶为了让纪绿茵安心又说,“你放心,三婶会帮你劝他们的,先回去吧,孩子”
纪绿茵重心不稳地站了起来,对三婶说了声谢谢,她知道三婶的话,只是安慰她。
三婶劝不了父亲,也劝不了阮烟,他们还会反过来责怪三婶说,反正自杀的不是她的孩子,怎么会感同身受呢。
纪绿茵拖着已经麻木的双腿,缓慢地离开这里,背影孤寂又无助。
她不知道爷爷还能撑多久,她希望爷爷能活下去,能见到她查到真相,那样爷爷就会知道,她的孙女不是那样的人。
那个时候就算回不了纪家,也没有关系,只要爷爷知道她不是那种人,就好。
可惜,世上遗憾太多,生命又是如此脆弱。
纪绿茵一夜没睡,她静静地坐在走廊凳子上,望着不远处爷爷的病房。
只有那么一点距离,甚至仅仅是一道房门,却如同万丈深渊,隔开了她和爷爷。
她想了很久,最终给宋拥景发了一条消息,甚至不敢亲口告诉他。
她知道她没资格提分开,也知道她一旦说出口,就没办法挽回。
后果也许会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
可是如果爷爷真的是因为这件事病重,她又怎么心安理得和宋拥景在一起,她做不到,她真的做不到。
凌晨五点半,宋拥景会收到一条来自纪绿茵的消息。
消息内容是:对不起,我会把所有东西都还给你,谢谢你宋拥景,我们到此为止吧。
只不过这条消息直到上午9点才被看到,宋拥景脸色阴沉,像是笼罩着一层破不开的冷霜,整个房间陷入死寂。
可不出片刻,宋拥景便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刚刚的一切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
甚至回复了纪绿茵,很平淡的一个字,好。
纪绿茵没有多想,只是十分痛苦,她跟宋拥景真的完了,她在刨开自己的心脏,这种滋味,难受的她快要窒息。
她整整三天都守在医院,就算见不到爷爷,也只是想陪着他,就这样陪着就好。
当她看到很多医生和纪家人都涌进那个病房的时候,她突然双腿发软,跌坐在地方。
悲伤的情绪如同冬日里冰冷的寒风,侵入了她的血肉,浑身发抖。
她艰难地爬起来,朝病房冲了过去,想也没想地推开门。
病床上围着一圈人,沉默哀伤着,她看不到爷爷,只能透过缝隙看到白色的床单,最后她被医生推搡着出来。
按照规定,只有亲人能留下来。
她坐在医院的走廊上,抱着自己痛哭不止,像是要哭断气。
下葬定在后天,她甚至都见不到爷爷最后一面。
她也参加不了葬礼,到了门口,被赶了出来。
只有在墓园下葬的时候,她才能偷偷远远地送爷爷最后一程,可是她不知道爷爷选了哪个墓园。
是会和奶奶葬在一起,还是会葬在他最爱的橡树园下。
还好小朱和卫薇帮了她。
纪旭阳下葬前一天,小朱的奶奶也去世了。
不像纪家那样盛大,很多人悼念送行,奶奶火化后,小朱带着奶奶的骨灰回了老家。
临走前,担心纪绿茵撑不住,只能求助卫薇帮忙。
是卫薇告诉了纪绿茵下葬地址在橡树园下。
橡树园种了很多橡树,原本是纪家的老宅,爷爷的上一辈人大部分都葬在这里,所以很早就没人居住,但有人专门打理。
爷爷每次有烦恼都会过来看看橡树,这里藏着他的童年,他想生在这里,也想埋在这里。
纪绿茵对橡树园很熟,橡树园的几个老看管都认识她,什么也没说,就把她放了进来。
其中年纪最大的看管伯伯告诉她,“小姐,老爷在园里给你留了东西,他说你小时候种的那棵橡树下,有很珍贵的东西,让我一定要告诉你”
爷爷还给她留了东西,纪绿茵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
原来爷爷一直都很爱她。
纪绿茵远远地站在一个橡树下,看着不远处的黑色人群,雨突然下得很大,宣泄般的水滴砸了下来,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
黑色的雨伞一个一个绽放,只有纪绿茵被雨水模糊了双眼,只能朦胧的看着。
雕刻精美的金丝楠木骨灰盒埋下,父亲铲了第一剖土,接着无数黄土盖住了爷爷还在世的所有痕迹。
渐渐的哭声停止,那些人散去。
纪绿茵躲在树后蹲了下来,双臂抱住自己,埋头放肆地哭了起来,混着雨水,只听到淅淅沥沥的哭声。
一道身影覆盖了她,那些雨水没有打在她身上,而是落在了伞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意识到有人在给她撑伞。
她红着眼睛抬头,看到熟悉的面孔,下一秒就扑在那人怀里,埋在他的胸前,毫无顾忌地哭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