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情不自禁吐露出的两个字不远处的两人不曾听清。
手中拿着鞭子的老人姓于,名知章,他算得上喜春楼开张半月以来的常客。
由于年纪大了,皱纹爬满了他的整张脸,他双目圆睁,眼底的暴虐情绪还未从方才的鞭打中缓过神来,因此显得那双眼睛越发狰狞可怖。
于知章左手甩鞭,脸上咧着张嘴神情兴奋地用那双如蛇般阴翳的眼睛扫过阿蛮精致的脸从上往下,一点没有这个年纪的老者该有的祥和安然,仿若一位表面披着人皮内里难堪疯狂的老畜生!
阿蛮定定望着地上奄奄一息的少年,不由想到前世这人下半身瘫痪在轮椅上,对成为皇后第三年因三皇子的冷淡而忧心的她宽慰说没什么过不去的。
没什么过不去的。
他连眼下这般奇耻大辱都挺过去了,确实还有什么过不去的?
她心脏一痛,不由想到前世她多次问对方这双腿是如何断的,他总是转移话题或以难堪克制的强笑掩饰过去。怕是跟眼前这个披着人皮的老畜生脱不了半点干系!
真是畜生!
阿蛮睁眼,眼底微波的海此时扬起千层海浪,如遇翻腾肆虐的海啸疯狂深沉。她闪身上前极快掠到这人身前,在于知章惊疑不定的目光下,迅速一个手刀砍在他执鞭的手腕上,对方吃痛,下意识松开手中的鞭子。
她眼疾手快,接住了即将掉落在地上的鞭子,就是这根鞭子被那畜生用来虐打傻白。
这个认知使阿蛮心神一颤,她再一次看了眼地上虚弱到只有一口气的傻白,紧接着用了今生这个身体的所有力道,咬牙,将鞭子用力往于知章身上一甩!
“啪!”
宛若石破天惊般尖厉的挥鞭声响彻整个屋子!
于知章浑身剧痛,下意识想要哀嚎出声,被阿蛮无情用地上捡来的破碎布料死死堵住了嘴,只能痛苦地发出一阵阵呜咽!
门外守着的侍卫听到,仿佛感同身受般,面容有一瞬间的扭曲,浑身鸡皮疙瘩险些掉在地上。旋即,内心害怕又同情的情绪一同涌了上来。
他既害怕于老爷玩得越来越疯狂万一遭到反噬后他这个当贴身侍卫的被知州大人问责,也同情方才进去的那位美少年今夜既被前主子抛弃后又被人挟持进了屋中惨遭毒手,命丧黄泉!
千万不要怪他,他只不过听令行事,要是他违抗命令,死的就会是他!
侍卫内心默默安慰自己,试图抵消屋内传出来那一鞭子抽下去时而产生的愧疚。
屋内少年恍惚间听到一声鞭响,以为自己又要惨遭虐待,蜷缩一团的身体下意识缩得更紧。
等了许久,臆想中的鞭打没有到来,少年掩在蓬乱长发下紧闭的双眼猛地一抖,死死咬着的嘴唇此时自嘴角出流出鲜红的血迹。
他有些害怕,那尚未抽到他身上的鞭打仿若一把悬而未落的断头刀,没有尽头的痛苦不知何时才会落到他的脖颈之上。
四周陷入了某种压抑的死寂中,少年听到有人拖拽某样物体的声音以及从人口中发出的痛苦挣扎的哀嚎,只是被人捂住了口鼻,难以叫人听清。
发生了什么?
良久,少年虚弱地睁开了双眼,试图观察眼下到底发生了什么,导致那人停止了对他的鞭打。
入眼,一双极美的桃花眸目光轻轻地将他望着。
那双眸中的情绪蕴藏了世间万物,极深极沉,好似酝酿沉淀千百年的桃花酿,只教一眼便令人心头一折心甘情愿沉醉于她眼中复杂晦涩的世界。
少年被对方眼中深沉的情绪禁锢,惊得短暂忽略浑身的伤痛。
“你是谁?”
趴在地上的姿势到底不妥,少年挣扎的从地上爬起,将布满鞭痕的背部轻轻靠在身后的榻上,他死死咬住下唇,压下险些溢出的痛呼。
不知为何,明明他从未见过眼前之人,少年下意识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眼下如此狼狈凄惨的模样。
少年的声音虚弱沙哑,不仔细听甚至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阿蛮听清了,她很想告诉他,她是孝贞皇后,你我认识互为知己的时间已有四年,那四年多亏有你她才不至于彻底陷入偏执极端,也险些因此犯下大错,丢了后位!
可阿蛮不能说,眼下的少年不过十八九岁,她们今生并不相识。
她也曾想过他们第一次相遇会是何种场面,也希望自己能改变傻白后半辈子依靠轮椅生活的命运,她想了很多,唯独没料想到眼下这种情形,竟是以如此出其不意惨烈不堪的方式!
越想阿蛮看向地上神情惊恐的于知章的眼神越发晦暗,恨不得当场叫人五马分尸,生不如死!
阿蛮深深吐出一口浊气,将手中的长鞭绕成圈状,一边将长鞭捆在于知章的脖子,一边回答: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这人怎么死?毒死的话我身上只有一种名叫甘天吻的毒针,勒死的话,你现在太虚弱,可以看着我如何动手的,当然,如果你有别的选择,我都可以尽可能满足你。”
她一边说,勒住于知章脖子的长鞭越收越紧,眼看着这人脸上青白交加快要咽气。少年即便内心恨不得将于知章千刀万剐,处以极刑,可一旦牵连到眼前在帮他报仇的阿蛮。
“不可!”为了阻止阿蛮,少年急促喝道,随即发出一连串的咳嗽。
阿蛮收紧的手一顿,抬起头来:“为何不可?”
少年急声道:“此人同知州府之间关系深厚,也曾在京城为官多年,权势不凡,你我不过平民百姓,今日要是将这人杀了,来日城中定没有公子的容身之处,我死了不要紧,但万万不可拖累了公子!”
蒙受世间奇耻大辱,这人不急着报仇雪恨,反倒站在阿蛮的角度担忧起她的安危!
阿蛮冷声道:“你说的可是丰临城内的于知州?”
少年轻声称是:“公子大善,救在下一命,柳风明没齿难忘,然柳某不愿公子因我无端牵连祸患,之后我会手刃此人,届时一切后果皆有在下一人承担,公子可趁乱自行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