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者正是陈大总管。他就去茶水间打了个眯缝眼,再醒来时就遍寻皇帝而不得,惊起一身冷汗的陈公公脑瓜子一转,立刻得了答案,直奔冷宫而来。
随着冷宫的大门打开,里面的景象闯入眼中,好消息是陈大总管找到了皇帝的踪影,坏消息是皇上好像对于他的到来不是很高兴……
一见到来者是他,凌景铄立刻放开了姜颂儿,这在后者眼中是“小侍卫”良心发现,也怕自己的“罪行”暴露,这才赶紧收了动作装不是人。
轻叹了一口气,姜颂儿庆幸自己在这深宫之中又活了一天之外,转头去问那堪比透明人的西子,道:“又来的是个什么人?别告诉我还是迷路的侍卫!”
“啊,不是侍卫。”西子犹犹豫豫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有时候,能够看见,也像是一种错误。抬头偷瞄着皇帝那张黑成锅底的脸色,西子便知道,自己若不斟酌字句,估计就要看不见明天的太阳了。
“还能是谁?”西子听到姜颂儿如此说道,她还在思考着呢,就听到后者又来了一句,“难道会是皇帝不成?呵,笑死。”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惊了一下。
西子心道:完了,她是不是要被主子灭口了?
陈大总管心道:坏了,皇帝估计又要生气了!阖宫都得遭殃啊……
而皇帝凌景铄则心道:哦?有点意思。他这皇后,究竟是真瞎,还是在装瞎呢?
然而实际上,姜颂儿如此冒失地来这么一句,则是因为她心里已经有了三四分的把握。从她在那“侍卫”的衣服上蹭灰时,便发觉这布料的质地是真的不错——试问,谁家看大门的能穿高定礼服?
至于全宫之中,能穿着绫罗绸缎到处跑的男性,也就只有一位了。那就是——
“走了。”凌景铄适时地开口,拉回了姜颂儿的思绪。
她再次由关键时候被打断,虽然心里郁闷的很,但还是不得不暂时返回到了那看不见的现实世界中。
小声嘟囔了一声“爱走不走”,她便转身要走回屋子里。入了秋以后,身上的衣物愈发显得单薄了起来,被那穿堂风一吹,冻得她直打哆嗦。
在她身后,凌景铄望着那道白衣红裙的背影,暗自勾了勾嘴角。他亦转身离去,但一出冷宫的门,便立刻冷下了脸来。
瞧着他的神色,陈大总管那叫一个惊恐遍体,他噗通一声就给眼前的君主给跪下了,老骨头一把了,还拿膝盖砸得地砖“嘭”的一声闷响。
“皇上恕罪!老奴该死,老奴该死……”
“你也知道你该死啊?”凌景铄冰冷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
话是这么说,可陈大总管他却一点儿也不想死,人精的脑袋瓜思来想去,迅速得出了一个答案。只听他说道:
“额,陛下,太傅大人已经在偏殿候了有一个时辰了,他老人家年纪大了,身子遭不住,这才让——嗐,是奴才多话了。您看?”
三句话,把锅甩给太傅那糟老头子。陈大总管心道:“可听清楚了啊,是你那丈母爹派我来找你的,是他要坏你好事,可不是我!”
他这临阵抓只替罪羊的本事,凌景铄怎么会听不出来。但他此时也却是心情不爽,而太傅与他而言也并不算什么亲近之人。骂宫里的下属是骂,骂外朝的下属也是骂,尤其是那外朝的下属还天天跃跃欲试觉得自己有两把刷子能够指点江山的时候,凌景铄更觉得,那糟老头子该骂。
冷哼一声,凌景铄一甩袖子,往自个儿的养心殿而去。
虽然还没见到太傅的面,但他已经能够猜到,后者究竟是为了什么才来见他。
无非就是为了那个愚蠢却实在美丽的千金太傅府的小姐——他的好贵人,夏婷婷。
*
“老臣见过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年逾半百的太傅夏刚这边刚一抬手,便自己在半空之中悬停几瞬,显然是在做个假动作。但他怎么等,也没等到眼前的少年君主过来将他的手给拖住。再不行礼,装假动作的行为可就要暴露了,他只好真真地跪了下去,费劲巴拉地磕了个头,又费劲巴拉地自己挣扎着待爬起来。
结果龙椅上的凌景铄冷不丁地吐出一句道:“朕说过‘平身’了吗?”
闻声太傅愣了一下,但混迹官场半辈子的他立刻会意,摆正了双腿继续跪在皇帝的眼前。他边跪,边倚老卖老地讨饶道:“微臣这上了年纪,耳朵就不好使了。陛下看在臣为北厉奉献半生的份儿上,就饶过微臣这一次吧!”
话到说到这个份儿上了,要是皇帝还揪着不放,那他也不是好惹的。身为两朝太傅,他可曾贵为帝师,如今也是文官清流之首,门下学生遍布朝野之上。只要他一声令下,就是想要用折子来淹死皇帝,也不是不可能。
都说唾沫星子能杀人,眼前的小皇帝还太年轻,毛都没长齐,只怕是还没有意识到他,以及他身后的汹汹文官,有着多么庞大的力量。
关于他的心思,凌景铄并不能向对姜颂儿那样听个清楚,他须得耗费大量的精力,去从那举手投足的细节里,细枝末节的神态里,一点点抠出、剜出、刨出朝臣的心思,再仔仔细细地琢磨、分析、忖度其真正的意图。
他恨死了这样的过程,脾气上来时,真是恨不得将所有心怀鬼胎的人都给拉出去砍了。
可是他就算是个不折不扣的“暴君”,也做不到天天砍人,况且把所有人都砍了,也就没有人能帮着他砍人了。所以,他不得不,也必须,去分析周遭所有人的心思。
他当真是恨极了这样的生活。
心里不痛快,面上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凌景铄搬出自己一惯的臭脸,冷冷地盯着眼前的夏姓老头。他抛出了一个饵,打算开门见山地将今天这场谈话给推到结束:
“不知太傅大人突然进宫,是有何要事要与朕商议?”
“微臣听闻,云州水患频频,入秋后依旧……”
“此时已交由左丞相协同户部工部共同处理,就不劳太傅大人费心了。”
装是吧,还装呢,揣着明白装糊涂。话头都抛给他了,还兜兜转转地曲线救国。凌景铄的眉头皱得更深,那几乎要实物化成刀子的目光狠狠地剜了眼前的老头子一眼。
感受到年轻皇帝那并不怎么友好的视线,太傅夏刚这才收敛了一下神色,停顿片刻后对凌景铄开口了:
“老臣只有婷婷一个女儿,自幼娇惯的紧,这孩子又天生患有心悸之症,自打入宫以来,内人便日日担忧。今日特遣老臣入宫,想着同陛下念叨念叨,我那不省心的小女儿,在宫中过得可好?”
总算是图穷匕见,凌景铄冷哼一声。他知道,是夏婷婷那封递出去的家书起了作用。但他并不去接太傅夏刚的话,反而话锋一转,反问道:
“既然太傅与贵夫人如此担心朕的爱妃在宫中过得不好,不如朕就把爱妃送回到太傅府上去,太傅大人觉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