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晚之后,随着暑假来临,娃蛋整日都跑出去玩耍,似乎早已忘了与人打架的事情,而麦穗也一头扎进板面馆里,将所有的精力都投注在经营上。
恍如那一晚所发生的事情,根本就不存在。
然而,经历过的事情就是经历过,哪怕看似不显山露水,可也已经在平静的湖面上泛过涟漪,在内心中留下烙印痕迹。
其实打从离婚后,麦穗一直将精力放在板面馆,还从未想起过再婚的念头,可一旦想起了,这个念头就仿佛附骨之蛆一般难以忘怀,特别是每到了夜晚,更是思绪纷乱如麻,很难迅速入睡。
究其原因还是那句话——
婚姻是大事,离过婚的女人再婚更是头等大事。
她已不再是怀春少女的年纪,她已然临近三十,放在村里是大龄嫁不出去的剩女,何况还带着两个娃,这样的条件根本无法去奢求所谓的爱情,只能找一个凑合的、条件与她一般合适,也就是同样是离过婚带娃的男人搭伙过日子,可麦穗又怎么甘心呢?
更重要的是,这样的男人,又怎么确保会对她的孩子好呢?
有过孩子的女人再婚,所考虑的就不仅仅是自己,更多的是孩子,这是一位母亲的天性使然,这迫使她不得不更加慎重,宁缺毋滥。
为了防止让自己胡思乱想,麦穗每天只得更加努力的干活,让自己没有空闲的时间去多想,也没有更多的精力去考虑。
可这样一来,她的异常表现,很快就被店里的其他人所发觉。
周月是第一个发现异常的。她因为还小,懂的并不是很多,只是却觉得麦穗这位老板每天干活更为勤奋,甚至都勤奋到脚不沾地的地步,大有一股只要干不死就往死里干的状态,这让周月有些害怕,私下里忍不住跟张盼盼聊了起来。
“盼盼姐,咱们老板最近这是咋了,每天都闷着头干活,完全都不带休息的,哪怕就算是个铁人也得累化了呀,俺看着都害怕……恁和老板住一块,是不是知道点啥,这得劝劝啊,要不然真怕出点啥意外。”周月担忧地说道。
张盼盼听了后也很诧异,但随即就明白了麦穗做出这些举动的原因在哪里,不过这毕竟不能宣扬出去,因此张盼盼只是安慰道:“没事,老板最近应该就是心情不太好,回头我去劝劝……你也别太担心,好好做事就行了。”
“嗯,盼盼姐你得好好劝劝。”周月点点头道。
等其离开,张盼盼将目光落在厨房,看着那个不停和面、擀面的身影,眼中露出一抹担忧之色——她确实得找麦穗好好聊一聊了,连周月都发现了异常,若是在不开解疏导一下,麦穗怕是就要钻进死胡同了。
这天晚上,随着店里的生意忙活完,一起回到家后,张盼盼洗好澡,端着一些酒水花生米,找到了麦穗。
“姐,一起喝点?”张盼盼举着手里的文王贡,笑着说道。
“你平时不是不喝酒吗?”麦穗有些诧异。
张盼盼说道:“这不是想着跟你聊聊天嘛,平日里都是忙着店里的事情,咱姐妹俩也好久没有说说话了。”
“倒也是,咱俩整天都忙着店里那点事,确实都没有好好聊过了。”麦穗想了想,便答应了下来,“那就一起喝点。”
俩人来到客厅,盘腿坐在沙发上,各自倒了一杯白酒,便就着花生米和黄瓜喝了起来。
皖北盛行白酒,俗话说皖北的麻雀都能喝二两,皖北女人的酒量自然也不在话下。就比如麦穗,往常在家里逢年过节时都会和亲戚喝上二两。至于张盼盼,平时虽然不怎么喝酒,但过年过节也免不了,至今都从未喝醉过。
两个小孩都已经睡了,客厅的电视上还放着一些乱七八糟的电视剧,俩人就这样一边喝着,一边说着闲话,不知不觉间,都已经纷纷二两下肚了。
张盼盼又分别给两人倒了一杯。
“管了,再来这一杯吧,一人小半斤刚刚好,再多明天就起不来了。”麦穗说道。
“好,小半斤下肚正好助眠,多了就过犹不及了。”张盼盼从善如流。
看着电视说着闲话,时不时端起来抿一口,等到俩人的酒劲都上来,略微有些晕乎乎的时候,张盼盼和麦穗碰了一杯,而后捏起几颗花生米,装作不在意的说道:“姐,最近看你哩的状态似乎不太对劲啊。”
“啊?哪里不太对劲,我不好好哩吗?”麦穗看着电视,随口应道。
“你那叫好好哩吗?天天闷着头干活,话也不说,自己都不休息,我在一边看着都怕你累坏。”张盼盼说着,也看着电视,口中说道:“姐,说句不该说哩话,有啥事别藏在心里,得释放出来,别自己磋磨自己,磋磨到头啥事干不成,反倒让自己身体磋磨坏了,恁说是不是这个理?”
这话一出,饶是麦穗有些晕乎,但也反应了过来。她看了看张盼盼,“你是不是想说点啥?咱姊妹俩,你没必要绕来绕去,直接讲就管了。”
“那我就借着酒劲直接讲啦。”张盼盼壮着胆子,说道:“姐,我觉得你最近状态不对。”
“哪里不对?我没觉得哪里不好啊?”
“别骗自己了,做人做事能骗得了自己,但骗不了别人……姐,你以为啥都不讲就正常了?别人都看在眼里呢!你可知道现在王大哥和小月都看出来了,她俩都很担心你,但又不知道咋开口,所以才让我来说。”张盼盼咬了一口黄瓜,一边嚼着一边说道:“我猜猜看……你最近这么不对劲,是不是还是因为上次娃蛋那个事?”
麦穗一下子怔住。
过了片刻,她忽然叹息一声,将手中的几颗花生米放回袋子里,布拉一下身上的衣服,然后说道:“是,恁猜得对,俺就是因为这个事,这些天心里一直都在想着,脑子里就跟毛线似得乱哩很。”
“那你想哩都是啥呢?”张盼盼问道。
“能想啥呢?就一直想着娃蛋说哩那句话呗?他虽然看起来没啥事,但确实没有了爸爸这是事实,以前我觉得自己能养活他俩,可现在才发现,想要养活孩子,不仅仅要让他们不愁吃喝,更是得给他们一个完整的家庭……可这又岂是那么容易哩?”
麦穗自己喝了一口闷酒,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继续说道:“咱都是农村哩,像俺这样的女人离婚后是啥情况恁也知道,要是想再婚,那简直就没有可挑选哩,唯一的选择就是老光棍,你觉得我能甘心吗?何况还得考虑娃蛋和小薇,要找一个对他们好,像是对待亲儿子一样,这就更不可能了,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所以我这段时间就一直在想,一直在想……我也不愿意想,可这些念头就一直出现,哪怕干活的时候,和面的时候都会冒出来。不怕恁笑话,我甚至都想过和楚勇复婚,而且还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他总比那些老光棍好,毕竟他是娃蛋和小薇的亲生父亲。”
“说实话,姐,恁会想这些,实在让我有点失望。”张盼盼说道。
“为啥?”麦穗下意识问道。
“恁还问我为啥?姐,恁是麦穗啊,恁是杨麦穗啊!”张盼盼忽然声音提高,变得激动起来,“恁是在关营生活了九年,给楚勇生下两个孩子之后,面对丈夫出轨、婆婆挤兑,仍旧敢于反抗的杨麦穗!恁是带着孩子离婚,成为四邻谈资、庄里消遣,换做一般女人早就被压倒,不得不接受现实,可你却反而能够主动来到市里,自己打拼出一片天地的杨麦穗啊!”
“姐,恁知道恁之前在我心里是什么形象吗?”
“是生命力旺盛的就像是小麦一样,在我心里,就跟南方那些大城市里,穿着时尚衣服行走在公司里的上班女人!你是勇敢的,是能够在乡下那个时间极为停滞的社会里,敢于主动跳出来,就像是一颗麦苗从泥土中钻出来,挣脱一切束缚,迸发出旺盛生命力的女人,你不被乡邻所定义,敢于打破枷锁,看淡一些流言蜚语!真正做到了妇女能顶半边天!可现在呢?”张盼盼脸色涨红,手舞足蹈比画着,“你看看现在的你……你瞻前顾后,钻牛角尖,甚至到了钻进死胡同!”
“你能打破之前的一些陈规陋习,不怕风言风语,主动来到市里开店,这简直就是我心中的偶像啊,我一直都把你当做追赶学习的目标,可为何……可为何到了现在,你之前的那股子勇气就没了呢!姐……麦穗姐……杨麦穗……你不该是这样的呀!”
“是,我知道你顾虑的是孩子,在孩子的事情上,你考虑的总是要比自己面临问题时还要更加慎重,但老话说破,一切事情的本质都该是一样哩!就好比你想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庭,那好,就去行动,就去做呀!”
“过去的、老一辈的经验告诉你,离过婚带着娃的女人只能找老光棍,是!过去是这样!可为什么你就没有勇气去打破?你不是一般的人,你是杨麦穗,你开着一家店,一家靠着自己的努力,一天就能赚到别人一个月甚至两个月收入的店,未来你的前景还会更好,为什么就不能给自己找一个好的、可以托付一辈子的人?为什么不能给孩子找一个可以值得依赖的父亲?你值得更好的,娃蛋、小薇也值得!”
“勇敢追求,不被定义,这才是麦穗,这才是我心中的杨麦穗啊!”
听着这么一番话,麦穗呆呆地望着张盼盼,愣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