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第二日,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茅屋的窗户缝隙洒在陈皮脸上,他才迷茫地睁开眼睛,身体前所未有地疲惫。
精致的近乎透明的少年,银发散落成锦帛,红色的瞳仁宛如熠熠闪光的宝石,他微微张开掌心,遮蔽了耀目的天光。
疼痛…
那种深入骨髓的剧烈疼痛似乎还残留在陈皮的身体里,让他没来由地战栗。
他又活了。
不…应该说,他竟然还没死。
“哈。”陈皮轻笑一声,看了一下一眼自己沾满血痕的指尖,不知道是自嘲还是惋惜。
笃,笃,笃。
门口传来轻轻的敲击声。
陈皮站起身垂落腰间的银发沾满了细碎的浮尘,又被汗水粘湿在一起。
他厌恶的瞥了一眼掌心的银发,烦躁地将它们甩在脑后。
笃笃笃!
门口的敲门声越发急迫。
“来了,别催了。”陈皮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晃晃悠悠地打开了破木门。
木门外是一只横眉怒目的鸽子,它似乎对陈皮的速度很不满意,见他出来,便张开翅膀唧唧呜呜地扑到他掌心,狠狠地啄了几下才罢休。
“都说别催了,你这小暴脾气,小心我把你炖鸽子汤。”
陈皮面无表情地拆开鸽子腿上系着的信件,不顾鸽子惊慌失措的挣扎,将它两个翅膀一捉,揣进怀里。
这只横眉怒目的鸽子,看上去更生气了。
“知道你这次去京城受了委屈,一会儿我给你吃一把绿豆。”
一听到绿豆两个字,躁动的鸽子便平复了情绪,两双黑豆似的眼睛肉眼可见地清澈了起来。
“让我看看,那个讨厌鬼到底给药师传递了什么消息。”
讨厌鬼的身份,陈皮并不清楚,他只知道这讨厌鬼来自京都,似乎官职很高,是京都的红人。
信鸽能传递到消息其实很少,用很窄的小楷写在一块柔软的丝布上。
“三十六号,三千金,杀?”
为试药者编号,这是药师的习惯。
就比如陈皮,在拥有“陈皮”这个名字之前,他是试药者第四十四号。
可是…据陈皮所知,编号越靠前的试药者,应该死得越早才对,就譬如排名前五十的试药者,陈皮所知的,活下来的只有他一人。
这个三十六号试药者,竟然也活着?
不…更奇怪的应该是,这个试药者竟然得罪了京都里的大人物,还让那位大人物专程派出信鸽千里传书,寄来杀意,还愿意为此付出足足三千金的酬劳!
这一刻,陈皮对这个与自己有着相同命运的个体产生了好奇心。
“说吧,那个讨厌鬼又让我帮他做什么事?”
药师脚步虚浮地走进茅庐,不耐烦地问道,他眼底的黑青色有如实质,整个人看上去更疯癫了。
“他让您帮他杀掉三十六号,还说他会为此付出三千金的酬劳。”
陈皮没有丝毫隐瞒,一字不落地复述道。
“这老东西倒是舍得出钱,行,告诉他我知道了。”
“是。”陈皮微微低头,表现得十分顺从。
药师一双阴桀的眼睛,透过杂草一样的乱发,审视着陈皮的表情,似乎想从他的乖顺里看出几分叛逆。
“说起来,这个三十六号开始试药的年纪跟你差不多,都是六七岁,只不过…她中的毒药比你更阴毒,她现在应该只是一个懵懂不知世的傻子吧。”
陈皮沉默地抬眼,红色的眸子被黑纱覆住,看不出情绪。
“这讨厌鬼的心胸还是一如既往的狭隘,连个蠢笨丑陋的傻子都容不下。”
药师不屑地嗤笑一声,用一种兴味的视线打量着陈皮。
“一个傻子还不值得我动手,她和你一样都是个天生的怪胎,你就亲自去送她一程吧。”
“我去?”陈皮眉头微蹙。
“你不是一直想在我这里学到本事么?只要你能将她的尸体背回来,我就把你收做真正的学徒,如何?”
药师像是找到了新玩具的小孩,他拍了拍手,笑道。
“成交。”陈皮呼吸不自觉地粗重起来,握紧了拳头。
“去苦河村吧,吃了那个毒的人,会又胖又丑,满脸麻子,一日比一日蠢笨,你稍微打听一下,就会知道她的身份。”
药师轻笑一声,像是猫戏老鼠一般,掐住了陈皮苍白的下颌。
“不过…如果你失败了,你应该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
此时,安平县。
莫央一大早就跟着张荣生跑遍了县城,但所有的木匠在看到那复杂的图纸之后,都选择拒绝接单。
现在,安平县有名的木匠,只剩下最后一家没去了。
“赖木匠是咱们整个县城里技术最好的木匠,不过就是性子古怪,脾气不太好,现在已经不会轻易接单了。”
“他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吗?”
为了能够快速将水车的事情落实,莫央亲自来到了赖木匠的家里,手上还抱着自己亲自绘制的图纸。
“他没什么喜欢的东西,他前些年给那些达官贵人们做家具,早就把钱给赚够了,他对于钱财也没什么追求,每天尽研究一些赚不了钱的东西。”
张荣生耸了耸肩膀,有些酸溜溜地说道。
想当初张荣生为了拯救吉祥酒楼,几乎什么样的方法都试过了,为了挽回那些老客户,张荣生找上了赖木匠,想跟他定制一批全新的桌椅。
张荣生几乎将自己所有的积蓄全部都拿出来了,但他的请求却被赖木匠给拒绝了。
“他说他做木头不是为了钱,是为了刻自己想刻的东西。”
“你的意思是,赖木匠还是个艺术家?”莫央越听越觉得有趣。
“艺术家?那又是什么职业?”张荣生挠了挠头,有些不理解。
按理来说在现在这个时代,人们大多都是为了温饱而奔走,哪有时间追求什么精神生活,所以赖木匠这种纯粹的艺术家就难能可贵。
“行,我知道了。”莫央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前世莫央可没少跟这些特立独行的艺术家打交道,对于这些个性突出的人,莫央自有一套方法拉近他们的关系。
“现在我去敲门,您躲在后面,赖木匠脾气不好,若是惹怒了他,他是会骂人的。”
咚咚咚。
“赖木匠,我们来请您…”
“滚,不接。”
张荣生还没开口,门里就传来了赖木匠气急败坏的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