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沿着鱼尾潭溢出来的水流,往下游走。
河道很浅,流量很缓,脚背都淹不住,更不可能托起一具尸体,往下游冲。
商显走出去百来米,一无所获,又重新返回鱼尾潭。
这时,遇见第五肆捧着小香炉,神神叨叨朝着丛林深处走去。
那男人似乎后脑勺长了眼睛一样,没回头,直接嘱咐:“商显,水潭等我。”
商显呲了一声,挥挥手,算作应答。
她目光灼灼地看向瀑布下的大岩石,准备照着柳荧荧的路径,情景再现一次。
甚至为更贴合受害人逻辑,她还用藤蔓,将双腿绑住,类似套上鱼尾裙的效果,然后一挪一蹭的,朝着大岩石攀去!
岩石比想象中更湿滑,加之水流的冲刷,连带着视线都受影响。
商显手脚并用,蹭得手肘、膝盖破皮,才勉强双脚离地。
她像条虫子似的继续往上扭,眼看就要攀上顶端时,胯骨处一滋溜,好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推了一把,整个人无比丝滑地入了水。
身体一凉,商显迅速闭气。
她想起周博城的一句话——“她好像沉下去了,到处都是翻滚的泥沙,潭水变得非常浑浊!”
如果她是柳荧荧,非常擅长游泳,落水后的第一反应,就是摆动双腿,划动手臂,让口鼻浮出水面呼吸。
再则……
商显已经下意识地在解腿上的藤蔓,如果是柳荧荧,她应该也会下意识地摆脱服饰的束缚。
何况这么一处水潭,如果不是担心游泳影响妆发,估计柳荧荧都能直接游到岩石下。
这些水对她,完成造不成危险。
除非……
商显看向潭底一堆碎裂的岩石,棱角十分锋利。
如果柳荧荧在入水前就失去意识,沉下来时,正好撞击到底部的石头,有没有可能恢复意识,继而挣扎游水。
但她为什么游不上去,既然扑腾得潭底泥沙翻滚,那力道应该不小才是。
商显搬着石头,一块又一块地查看。
这些石头像是从瀑布上方冲下来的工业废石,有人工打凿的痕迹,叠成一大摞,十分沉重。
她浮浮沉沉,换过好几次水,终于从浑浊的泥沙中,摸到一片柔软又锋利的东西,被卡在一块坚硬的壳里。
壳又在最底层的石头缝中,缠着一大团的水草根。
商显直接上刀割掉水草,扒拉干净,再寻找角度,挪动周围石块,才将东西从缝隙里撬出来。
她用衣服包住壳,连带着里面的泥沙一起,小心翼翼捂着,浮出水面。
商显爬出鱼尾潭,将衣服里兜住的东西,摊在一块干净的石板上。
她咦咦两声,对着西沉的阳光,看了又看。
那是一块有机物完全腐烂,只剩钙质的甲鱼壳。
硬壳下粘着一个三角状的碎布料,颜色绿的发蓝,近乎半透明,触感丝滑,且上面缝着两片扇形的亮片,像是鱼鳞。
商显用衣袖罩住手指头,隔着布料,摁了摁尖尖角的碎布,里面还有个小硬核。
她捡起碎布,轻轻一倒,掉出一小块宛如人体组织的碎硅胶。
第五肆捧着小香炉,从密林中走出来的时候,就看见商显趴在鱼尾潭边的石板上,撅着尊腚,浑身湿哒哒地滴着水。
她像水鬼上岸似的,正脸贴着地,傻笑。
商显听见脚步声,眼角余光一瞥,招招手喊道:“快看,我运气好到爆棚!”
第五肆走近,看见石板上的东西,眉心微微蹙起,手里的小香炉,迅速荡漾开层层涟漪。
“看着眼熟吧!这可是证据!”商显笑得眉眼弯弯,“警察的重心都在打捞尸体上,这么一小块碎布,就被忽略了!”
第五肆:“柳荧荧失去意识后,从大岩石上滑落下来,沉底时,额头磕到潭底碎石,短暂清醒过来。但因为身体麻痹失衡,挣扎间,石块塌落,压到她的腿。所以,留下这一片裙角。后来,裙角又被潭底的甲鱼误食,以至于警方没有找到这一环证据。也是天意弄人,甲鱼最终死在石缝下,腹中尚未消化的证据,又借由你手,重现天日。”
他的语气真真切切,不像是推测,倒像是亲眼所见一般。
商显愣了一下,拍拍巴掌,“英雄所见略同,你的推理,与我的推理,大差不差。”
她伸直身体,这才注意到第五肆手里捧着的小香炉,没有插香,也没有随风乱飞的香灰,而是掬着一汪清澈的泉水。
半寸深的水里,游荡着一条通体漆黑如墨,眼睛凸凸鼓鼓的小金鱼,它的尾鳍呈宽幅散开,薄如蝉翼,鳍条挺拔,就像展翅起舞的蝴蝶,非常漂亮。
“第五肆,你上哪儿抓的小金鱼?”商显脱下衣服,开始拧水。
第五肆触不及防,瞥见她墨绿色的运动背心,赶紧背过身去,单手脱下身上的风衣外套,佯装淡定,回答:“一条走失的墨龙睛蝶尾鱼。”
“谢谢。”商显接过他干爽的衣服,直接套上后,又将手从衣袖里缩进去,快速解开运动背心脱掉。
第五肆听着声响,预判应该换好衣服了,一回头,就见那野猴子似的家伙,正在将裤子从膝盖往下踩。
他快速别过头,用力太猛,脖子喀嚓一声。
“什么声音!”商显抬起头,就见第五肆单手举着小香炉,正以一种别扭的姿势,扭着脖子吸气。
“你怎么了?”她将湿衣服和地上的证据,一并收拢好,塞进第五肆的背包里。
第五肆依旧背着身,似训斥一般,问:“你腿不冷吗?都脱光!”
商显不以为意,“你中长的风衣外套,都盖住我小腿了,不冷啊。总比穿湿衣服好。等回到车里,我就还你。怎么,你冷啊?”
她将拉链一下滑到下巴颏,缩缩脖子,半张脸都遮了进去。
“我不冷。”第五肆声音听起来蕴着怒气,“让你在水潭等着,不是让你泡进水潭里等着!”
他转身就朝外走,“天快黑了。”
商显问:“去哪儿?”
第五肆顿足,看向小香炉内肆意摆尾的鱼儿,叹道:“回家。”
商显打了个喷嚏,接住第五肆抛过来的一沓纸巾,全部糊脑袋上吸水,“唔,走失的墨龙睛蝶尾鱼。”
第五肆晃晃小香炉,心底升起些隐秘的欢快,她果然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