蛟河离春城四百多公里,这绿皮火车要“嘎悠”七个小时。
叶凡用手拖着下巴看向窗外。
此次前往春城,是要帮父亲买点“特效药”。
父亲的肺内感染已经发展成严重的肺炎,没有抗生素消炎,在这么拖下去,迟早会癌变。
叶凡身上有几千元,在这个年代不算少,很多家庭一年也未必赚得了这么多。
不过,与高昂的医疗费相比,这些钱根本不算什么。
治病治疗到一半没钱,再出院等死,还不如暂时不去医院。
只盼着能买到几瓶进口的“二代头孢”。
头孢霉素已经发展到第四代,不过只普及到第二代。
穷乡僻壤的蛟河市,依然用“青霉素”作为消炎的主要手段。
父亲现在的身体,对青霉素已经产生极大的抗药性。
市医院医生建议,直接注射“先锋霉素二号”控制病情。
叶凡苦笑,据他所知,蛟河市医院的医疗水平,即使医疗技术极为发达的三十年之后,也经常发生误诊。
肺炎当做肺癌,把人直接治死的。
直肠癌当做痔疮,耽搁病情的。
胃炎当做胃癌,切掉半个胃的。
......
去畜牧站当个兽医都不能胜任的医生,堂而皇之给人开刀。
先锋霉素二号,就是二代头孢。
后世已经证明,这种药如非必要,还是口服为好。
头孢的确是很好的消炎药,不过进入体内之后,会对身体细胞进行无差别攻击。
杀死细菌的同时,对自身有益的细胞也会被消灭。
静脉注射,父亲虚弱的身体根本扛不住。
如果能买到口服药,完全可以在控制病情的同时,逐渐恢复身体机能后,再到大医院就诊。
能去京城最好,如果去不了,也得春城“白求恩医科大附属医院。”
想想上一世,他虽然凭借自己努力,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地。
但每个夜深人静的夜晚,对父母叫人的愧疚时刻侵蚀着他,使他整完不能入眠。
所以,事业有成之时,他无所不用其极的报复陈楚父子,报仇后,他对人世再无半点留恋。
现在,父亲活着、母亲活着、姐姐活着、妹妹也活着。
一切,都可以从来。
早晨出发,到达春城时,已经下午三点。
叶凡走遍春城药店,终于买到三瓶进口头孢呋辛。
这年头买药不需要处方,有钱就行。
一瓶三十粒,一百五元,真特么黑!
不过足够父亲服用一个月,叶凡有信心在一个月能,将父亲身体调养好。
晚上没有回去的火车,叶凡只好找一个小招待所住一宿。
“您好,请问有房间吗?”叶凡轻轻问道。
招待所前台服务员正拿着电话闲聊。
叶凡连续问了五六遍,服务员才把电话挂掉。
“只有一个四人间有床位,住下吗?”
“多少钱?”
“五块!”
“好!”
叶凡并不在乎居住环境,别管四人间还是八人间,能睡一觉就行。
并且,五元钱确实不便宜。
他本想在街面上睡一觉,不过想到这年头着实不太平。
为了省几块钱,丢一条命实在犯不上。
父母、姐妹,如今还要依靠他,叶凡不能“出师未捷身先死!”
房间内四张床,叶凡进房间时,其余三个床位的人围在一起聊天。
叶凡的床位挨着门口,走了一天也累坏了,叶凡躺在床上,准备美美睡上一觉。
没多久,迷迷糊糊的叶凡在睡梦中被叫醒。
“这位同志,你听说了吗?”
叶凡睡眼朦胧,见叫醒他的人是同房间的,便问道:“啥?”
“这位同志,你听说了吗,今年是阎王爷母亲逝世一万周年,阎王爷要从阳间往回招点人祭奠他母亲,做儿女的,送黄桃罐头给母亲才能逃过一劫。”
叶凡揉了揉眼睛:“什么阎王爷,什么一万年,什么黄桃罐头?”
叶凡沉吟片刻,忽然想到什么。
黄桃罐头早就有,最早能追溯到七十年代。
当时猪肉五毛钱一斤,一瓶罐头要七八毛钱。
现在猪肉五元钱一斤,黄桃罐头要七元钱一瓶。
作为地道东北人,黄桃罐头在叶凡心中,如同信仰一般。
记得小时候,只有重度感冒时,才有机会吃到。
甜蜜爽滑的感觉,让叶凡记忆犹新。
似乎吃完黄桃罐头,病会直接痊愈。
长大之后,叶凡从科学方面解释原因:
感冒一般发生在冬季,当头脑晕胀,食欲尽失,水果罐头能及时补充糖分和维生素。
虽然经过加工处理的水果营养流失很多不如新鲜的水果,但毕竟聊胜于无。
最主要的是,桃罐头太奢侈了。
生病时吃上一口心心念念的桃罐头,似乎,疾病会立刻痊愈。
但现在年景实在太差了,大多数家庭吃完都成问题,谁有闲钱买水果罐头!
可记忆中,黄桃罐头恰恰是在这个年代大肆兴起。
“难道?”
叶凡心生疑虑,装作毫不知情与那人攀谈。
果然,他们就是谣言的始作俑者。
他们三人,只是这个“谣言”团伙的一个小组。
整个东三省,还有无数个小组。
他们这个团伙,是南方一个村子的村民。
大家集资一笔钱,从罐头厂用极低的价格,买入一大批滞销的罐头,并签订独家罐头供销协议。
东北唯一的罐头厂,现在也面临倒闭。
有人一次性买入全部罐头,厂家当然求之不得。
然后这些村民以亲疏关系,自愿分成小组,按照铁路线划分区域后,到下面的城镇“妖言惑众”......
眼前年长的叫王奎,年少的叫王中和王法,他们是父子关系。
春城、鹤城两个地级市,包含十几个县市是王家父子的销售区域。
叶凡和他们闲聊时,王家父子三人,会用家乡话私下沟通。
任他们想破脑袋,也想不到眼前这个自称没出过门的东北少年,居然听得懂偏远山区的方言。
下岗大潮的冲击下,现实的打击和对未来的迷茫,在东北大地催生了各种“迷信”的种子:
黄桃色如黄金,就像财神一样吉利,桃和逃有谐音之意,寓意“逃过灾难”......
六毛钱的罐头,以五元的价格批发给当地“副食店”。
其中有八倍的利润。
这个机会,叶凡怎能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