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楼金殿已不复，再度回到现实，极乐阁只剩下一片断瓦残垣苟延残喘。
如同角落里，那十四个女妖一般。
“咳咳，要老命了，我说咱们怎么还是从下面那个池塘里出来的啊？”
浑身湿透的南山跪趴在一层的入门廊厅里，正不停把呛进嗓子里的水咳出来。
“幻境之地，自然是从哪里进便从哪里出，你又不是第一次去，难道这种小事还要我不断重复地告诉给你听吗？”
比起他的狼狈，九玥明显就从容许多，不但衣服没湿，就连发型都没乱。
“我一共才跟你进过幻境三次，我哪里知道规矩呀？刚刚上来，我连憋气都没来得及，直接就给我灌了个水饱！”
女人垂眸，看着脚边正在揪起衬衫一角拧水的南山，忍不住低笑一声。
但这个笑容很快便被她隐藏起来，恢复成原本优雅的模样，语气不咸不淡地嘲讽道：“谁让你在路上张个大嘴喊了？一会说好刺激，你飞起来了。一会又喊喔吼，能漂移。我看你玩得挺开心的啊？况且你又没说过不懂水性，我哪里知道还要提醒你呢？”
“我……”南山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击，我了半天，也没我出个下文，只好认栽地从地上爬起来。
“行行行，算你厉害，我说不过你，我去找那十四个女妖还不行吗？她们在哪呢？”南山边问边往前走。
原本廊厅外的琉璃万佛朝圣图已经被冲毁了大半，而整个荷花池成了一片废墟，连着二楼一半的建筑和楼梯也都早已坍塌，露出外面黑色的夜幕。
看着眼前的狼藉，南山突然意识到，如果刚才九玥不带他入幻境，自己八成就被塌下来的大石块砸成肉饼了。
“她们还在五楼。”跟在南山身后的九玥出声提醒。
“五楼？”南山仰头，透过天井向五层看去。
接着九玥眼看着他回神，开始左右张望。
正当她纳闷这是在干什么的时候，南山挽起两只袖子，一把抱住右边的梁柱就要往上攀。
“你干嘛？”
看着跟个猴儿一样的少年，九玥不禁心生嫌弃。
“我能干嘛啊，这楼梯没了，当然是爬上去啊。”说到最后一句，南山使劲往红柱上一蹿，手脚并用，说爬就爬。
可惜柱面太光滑，连个支撑点都没有，南山还没爬上去一米，就嗖地出溜下来，回到原点。
“嘿？我今天还就不信这个邪了！”
南山不服气，说着再次窜上去开始爬。
别说，这次他还真有进步，愣是比第一下多爬了十厘米才掉下来。
“耶？柱子，小爷我今天必须让你跪地唱征服！”
尝试了两次，眼看他还要无谓挣扎。
九玥实在看不下去，只好无奈上前，一把揽过少年的腰。
随后二话不说，径直朝着五层飞了上去。
她自己觉得没什么，但这样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可是把南山直接给干不会了。
他身上的衣服还没干，白色衬衫下，肌肉的轮廓若隐若现，几乎是跟光着膀子没什么区别。
在这样的情况下，九玥环着他，两个人的身体几乎是紧贴在一起，他甚至都能感觉到她胸前那处浑圆的柔软！
到了五层，九玥很自然地松开怀中少年，退到一边拉开距离，“她们就在……”
原本是想提示一下那些女妖在哪，可她一转头，她竟发现南山抻着个脖子，瞪着眼睛，愣在原地，那耳根子红得仿佛都能滴出血来。
九玥不解。
心想刚刚还好好的，怎么上个楼的功夫，人就傻了呢？
她来到南山身边，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怎么了？是不是呛得水还没吐干净，晕飞了？”
南山抬头看向近在咫尺，满脸疑惑的女人。
他听过晕车，晕机，还是头一次听到晕飞这个新型词汇。
晕飞，晕飞，你才晕飞，你全家都晕飞！
心中无能咆哮，南山也没回九玥一句，便直接越过她，落荒而逃。
看上去就像是个刚被臭流氓调戏了的小媳妇。
望着头也不回的少年，一向冷静清醒的九玥也看不明白了。
难道是自己一声不吭带他上来，耽误他跟柱子较劲，不高兴了？
嗯，一定是这样。
啧，现在的小孩脾气还挺大。
等到南山找到女妖们的时候，她们已经被之前唤醒佛像的法力所反噬，全部倒在地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看到他过来，妙乐奴擦了擦嘴角的黑血，冷笑道：“呵，没想到，我们十四个人不惜玉石俱焚，舍命聚法的绝招还是杀不死你，是我们技不如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吧。”
说完，女妖们全部闭上眼睛，等待道士来补上这最后的致命一击。
看着她们认命的样子，南山忽然想起了在幻境中，术士给她们剥皮的画面。
世人常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眼前这些妖精，她们又有什么错？
如果非要说错，那可能就是她们生错了年代。
“吾愿用堕入魔道起誓，若我还有重见天日之时，必将杀尽天下权贵，饮其血，食其肉，尝尽我们此生遭受之苦，非死善不得终。”
听到南山说出这句她们死前发过的毒誓，所有女妖皆睁开眼睛，惊讶地盯着他。
“你怎么会知道这句话的？”妙乐奴问。
“我啊？因为我看见了呗。”南山走上前，来到女妖们跟前，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像是和老朋友聊天一样随意。
看到他靠近，女妖们不自觉就往后缩了缩。
“别怕，我不收你们。我只是在想，剥皮拆骨很痛，但这种生理上的痛，肯定比不上那些假喇嘛，给你们造成的心伤来得刻骨。”
“庄周梦蝶，曾经的你们被迫扮成神佛，如今已没人操纵，这场噩梦便该醒了。人间的苦难你们也受够了，不该再逗留，继续重复着过去人留给你们的恨。曾经的生死，你们自己掌握不了，但今日的去留，我让你们自己决定。”
南山拿出别在腰后的古铜八卦镜，平放在地上，“用这个，我可以为你们超度，让你们十四个的灵魂重新进入轮回。”
听到‘重入轮回’四个字，女妖们的脸上不由得露出喜色，“真的吗？我们真的还有机会脱离这副泥胎吗？”
“可以，不过有条件。”南山手放在镜面上，认真地看着她们，“虽知你们身上有冤，但前尘往事不该祸及当下，这些被你们害死的男人是无辜的。所以，若想重入轮回，你们必定要先去到地府酆泉受百世酷刑，待洗清一身罪孽，才方可得大自在。”
“我们愿意！”
南山刚说完，女妖们就直接给出了答案，甚至连想都不想一下。
看着她们眼中重新燃起的希望，南山也不必再多问，随即点点头。
“好，既然如此，那我便为你们超度。”
少年盘腿而坐，双手结印于眉前，缓缓念出口诀：“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有头者超，无头者升，枪诛刀杀，跳水悬绳。跪吾台前，八卦放光，脱离苦海，超生他方。”
随着往生咒出，铜镜之内，金光泛起，带着咒文的结界一圈一圈将女妖围在里面。
伴随法光熄灭，女妖们的魂魄从烛台中脱离，飘荡在空中。
她们不再是勾人的妖媚状，而是变成了入宫前的女孩模样，其中属妙乐奴的年纪最小。
此刻她笑得纯真灿烂，稚嫩的脸蛋染上红扑扑的一层，她看着南山，用绵软的嗓音说道：“大哥哥，谢谢你，若有来生，希望我能有福与你结为夫妻，相夫教子，平淡的度过一生。”
铜镜光芒乍现，所有女妖的灵魂瞬间被送入酆泉。
而留给南山的，只有地上的十四个彩色泥塑烛台。
默默将这些烛台收起，南山转头，这才发现九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身后。
南山会放走她们，是九玥没想到的事情。
刚才她站在这，看着匿在光中的少年，突然觉得，他好像也不是那么讨人厌了。
红唇勾起，九玥心情大好，对着南山打趣：“小子不赖嘛，出来干活，顺道就把人家小姑娘的心勾搭了去。我看你以后也别收妖了，改行收情书吧。”
不说还好，这一说，南山原本恢复如常的脸又噌的一下红了起来。
心跳加剧，南山垂在两边的手，一时竟不知道该放哪好，只能低头错过九玥独自离开。
以为他是被自己起哄到脸红，九玥一时玩性大发，直接冲着南山的背影高喊：“诶，还有两个烛台不要啦？你不能因为那两个没跟你表白，就差别对待吧？”
话是说出去了，但少年压根不理她，望着越走越快，近乎于小跑的背影，九玥好看的双眼完成月牙。
没想到，这小子还挺纯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