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九盈慢悠悠吹起茶面上浮着的嫩叶：“这是江州，想要只手遮天谈何容易，东方不亮西方亮，总有看不惯他的人趁此机会分裂出来，况且第一口饭最香的道理他们这些人怎么会不知道呢？”
李从瑛闻言心便放了下来，瞧着他年纪也不过十七八，心思谋算竟然如此之深，不禁暗暗感叹，得亏是与她结为朋友，若是成为仇敌，自己是无论如何也盘算不过去的。
“家父下午就要从江临回来了，顾兄弟有时间不如去府上跟家父坐下面谈，他这个人向来惜才，定能与你聊得投机。”
顾九盈似有些惊诧：“这么快？我以为监督宫殿修建怎么也得半年十个月呢。”
李从瑛叹了口气，凑近低声道：“按道理是这样，这不是京城那边又率兵来打了吗，江临的那位贵人就叫我父亲先回来，筹集军粮。”
顾九盈疑惑道：“江临离江州不远啊，既然有战事怎么没见有动静。”
“说是打又不是真的打，只是京城那边以壮声势，吓唬这位罢了，好叫他明白就算是江临，也是京城伸手就能够到的，不要太过放肆。”
顾九盈端起茶轻抿一口，看来这两位皇子也不过是利益结盟罢了，当初两人能够站在一起逼宫造反全是因为有一个共同的敌人——当朝储君三皇子。眼下那位三皇子生死不明，他们之间就开始闹起意见，发生摩擦。
倒是有意思的紧。
“那不如就约在明日下午，李兄可以到客栈来找我，正好也能看看，明天是否如我所料会谈成第一笔生意。”
李从瑛笑着道好：“那就明日，我回去跟家父说定。”
从茶楼里出来，顾九盈与李从瑛作别。回去的路上，忽然在街上瞧见两个熟悉的身影，她急忙叫福贵停了马车，掀起车帘往外瞧去。
街对面，谢锦韵与余怜柔两人并肩走在街头。余怜柔不知在与谢锦韵说着些什么，脸上神色洋溢着甜蜜，叫人光看着就腻得人牙疼，谢锦韵敛眸听着，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街上车水马龙，顾九盈的马车停在路边，车帘掀开静静地注视着对面。余怜柔走得好端端的突然脚腕一扭，谢锦韵伸手去搀扶，余怜柔顺势整个人都依靠在了他的怀中。
两人相处亲近俨然视旁人如无物。
顾九盈默了默，嘴角勾起似有若无的笑意，轻快地从车上下来：“福贵你先回去，我有事要办。”
福贵应了一声，扬鞭离去。
顾九盈闲晃着跟在两人身后，上一世的战地追踪技术充分发挥出来，跟的距离不远不近，既不会跟丢，又能瞧见他们在做什么。
到了一个首饰店，余怜柔带着谢锦韵进去，顾九盈就蹲在了店门口的墙角往里看，这间首饰店里金银玉器不少，余怜柔兴致勃勃地转了一圈随后拿起一个发簪在头上比划：“谢大哥好看吗？”
谢锦韵不说话，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余怜柔好像是十分钟爱那根簪子，爱不释手地摆弄，谢锦韵没有多说什么，掏出钱来替她买下，余怜柔满是欢喜，又怯怯道：“谢大哥，你能帮我将发簪戴上吗？
谢锦韵伸手接过。
他靠近一步，将她笼罩在修长的身影中，余怜柔抬眸去看，那眉目清隽的男子抬手，长袖带过一阵风，传来似有若无的杜衡香。
恍惚回想起那一日随着祖母前往京城的惊觉寺上香，谢锦韵就在当日的来客中，他是专程来为妹妹请万事平安愿的，带路的小沙弥将他引错了路，小沙弥连连致歉，他没有一点疾言厉色，语音沉润，从她身边擦肩而过，气韵流转，带过一阵柔暖的杜衡香。
自那时起便芳心暗许。
后来多番打听才知道他是太医院院首谢琦的独子，奇怪的是他家中并没有什么妹妹。但这无关紧要，没有妹妹更好，她见不得有另一个女人娇妍地环着他的手臂唤兄长，她看中了他，这个人就只能是她的。
她还未来得及回味，须臾他就退了回去，杜衡香散去，他朝她笑了笑，沉静而温和，却不知为何总有一种疏离感。
可能还不是太熟悉的缘故，余怜柔暗暗想。
店铺老板收了钱，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好看，公子亲手戴的就是好看，果然是郎情妾意，天造地设的一对！”
余怜柔面上含春，娇羞地看了眼谢锦韵，对方并没有什么波动，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反对。
看着两人一道出来，他们说话声也断断续续：“谢大哥，你跟二公子是怎么认识的呀？”
谢锦韵声音清润：“我们二人都懂些医术，也算是志趣相投......”
“我观他是极信任你的，要是也能这样信任我就好了，许是他还在因为船上的事与我有龃龉，连领上的唇印都要栽到我身上。”余怜柔的声音满是失落，还带着无尽的怅然。
“他只是还不习惯身边有女眷随行罢了，过些时日就会好的。”
“嗯，能如谢大哥所言最好不过，我只怕你听了闲话误会我。”
“不会的。”
顾九盈背靠着墙壁，细听着两人对话，这个余怜柔，真是瞧着又怜又柔，偏话说得滴水不漏，三言两句就显得自己欺负她似的。
听了一会儿，不是在诉委屈，就是在给借机挑拨，翻来覆去没什么新意，索性也没了耐心，溜达着回到客栈栽倒在床上，蒙着被子就睡。
等到醒来时，外面天色已经一片漆黑，肚子咕噜咕噜响起来，这才想起自己一早出去到现在连口饭都没吃，按理来说就算是自己睡过了头也该有人叫自己吃饭的呀，怎么今天连个动静都没有，难道是兄长和余怜柔两人逛街还没回来？
她顺着廊道走到谢锦韵的房中，只见谢锦韵与余怜柔还有福贵三人正聚在一起说笑。
福贵正在讲述从前在村中老虎吃人的景象，他双手比作利爪，张牙舞爪的扮相倒是将老虎凶狠的模样学得惟妙惟肖，逗得谢锦韵跟余怜柔开怀大笑。
灯火温馨，余怜柔余光一瞥就能瞧见顾九盈，她一人站在漆黑的廊道里，倒像是一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眼底划过一抹得意。
最先发现顾九盈的是福贵，他热情地叫道：“九哥！”
顾九盈露出一抹笑意走进来：“在说什么这么高兴？”
“我在跟谢大哥讲咱们从前在村子里的经历，正说到兴头上了你就来了！”
福贵热情地搬了凳子招呼顾九盈坐下。
顾九盈摇了摇头道：“你们说吧，我就不凑热闹了，还没吃饭呢，肚子都饿空了，去吃点东西去。”
“你没吃饭？”谢锦韵凝眉道。
顾九盈听他这么一说，心中生出些郁气，故作不悦道：“对啊，又没人叫我吃饭，我上哪儿去吃？”
谢锦韵一愣看向余怜柔，余怜柔轻声道：“方才我去给二公子送饭了呀，只是他说没胃口，我便又端回来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没胃口？”顾九盈挑眉看向她，自己就算是睡觉在昏沉，也不至于有人推门进来送饭都不知道，况且自己要是当时答了话肯定会记得，怎么会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顾九盈蹙眉看着余怜柔。
她低垂着头，杏眸中水光潋滟：“二公子没说，是怜柔的错，怜柔听错了。”
这下越发做实了顾九盈以势压人的姿态。
顾九盈摆着架势，火气翻涌上前一步：“你！”
余怜柔急忙躲在了谢锦韵的身后，看着两人剑拔弩张的姿势，谢锦韵起身劝慰道：“小九，还是吃饭要紧，福贵还不带你哥哥去吃饭？”
福贵如梦初醒，急忙拉顾九盈出去，出了门还能听到身后余怜柔隐隐约约的哭声：“谢大哥，我真的将饭送去了......”
“我知道......”
顾九盈任由福贵拽着她的胳膊走，垂眸遮住了眼底的讥诮，叫了店里的小厮简单置办了几个菜送到了屋中，顾九盈此时脸上哪还能见到方才的不快，举着筷子往嘴里可劲儿塞着饭菜。
福贵坐在一边，两手交叠垫在下巴底下，一双眼睛透亮：“九哥我方才装的好不好？”
想起在船上因为余怜柔，福贵受了这么多指责，现在他还愿意不计前嫌，来帮自己演这出戏，顾九盈甚为感动：“好！这件事给你记个大功，回头给你买熏鸡吃！”
福贵摇头道：“熏鸡不成，我要吃叫花鸡。”
红石村一尝，念念不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