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容的灵魂在虚无之中飘荡了许久,她以为会等来系统嘲讽的宣判,可没有。
她冰凉的躯体嗅到了春末的花香,灵魂仿佛被千斤坠拉下,重重砸进躯体里。
迷蒙中,她睁开了眼睛。
影影绰绰的一团慢慢显现出具体的轮廓,是一张凑到她跟前的人脸。
清秀的眉眼,连日奔波显得有些沧桑的容颜……
“你醒了!”
顾潮生的声音将温容彻底唤醒,双眸渐渐明亮起来,她终于看清伏在自己床边的人是顾潮生。
他回来了,所以她得救了吗?
“陛下!您终于醒了!”
“徐意!快去传太医过来给陛下看看!”
徐意和碧桃的声音此起彼伏,这热闹的人间确实留住了她。
温容动了动身子,挣扎着想要起身,顾潮生立马坐到床边,抱着她的肩膀,让她可以依着自己坐起来。
温容眷恋地扫过寝殿里一张张热切的面孔。
在视线转回到顾潮生的脸上后,她张了张嘴,艰难地吐出两个字:“他呢?”
顾潮生脸上的笑僵了片刻。
“你是问云晏时吗?他是你的肱骨大臣,你躺下了,他肯定得去帮你处理政务啊!”
虽然他极力让自己的声音欢悦起来,可温容还是听出了他嗓子里的沙哑与哽咽。
“叫……他过来……”
温容揪着顾潮生的袖子,执意要见云晏时。
“陛下,云大人……”
“碧桃!你先去告诉云晏时一声。”
碧桃支支吾吾的话被顾潮生截断,他轻声哄着怀里的人,“先让太医给你看看,确定没事了再见他,好不好?”
温容脑袋涨得厉害,身体绵软无力,眼皮子也是极为艰难的在支撑着。
直觉告诉她,不能再等了,云晏时等不了了。
“我要见他……求你……”
她从来没有对他用过这样恳求的语气。
顾潮生从胸中呼出一口沉闷的气,他给温容喂了一点粥,“他来不了,你把粥吃了,我带你去见他。”
闻言,温容不知从哪儿迸发出了一丝力气,捧着那碗粥仰头饮尽。
顾潮生取来斗篷将她裹好,随后才传了御驾,带她出宫。
如今,再没有人会阻止她出入任何地方了。
-
云府。
顾潮生抱着温容,一脚踹开了府门。
可如此大的动静,仍没有引来府中小厮的注意,好像府里已经没有人了一样。
温容心乱如麻。
整个云府,只有东厢房里偶尔传来几声沉重的咳嗽声。
温容在厢房门口,从顾潮生的怀里跳了下来,她要走着去见他。
推开雕花木门,咳嗽的声音大了起来。
她站在门前,一眼便看到了屏风后的人。
他趴在床边,一边咳,一边拿帕子捂,捂不住了便呕出血来。
冷香与血腥味混杂,是一种近乎绝望与死亡的味道。
温容摇摇晃晃地推开屏风,扑到了床前,吓了云晏时一跳。
紧接着,他便将染红的帕子藏进了被子里,又惊又喜地看向温容,“你醒过来了?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他眼下透着黑气,嘴唇薄得像片纸。
这才几日,怎么就把一个好端端的人折磨成这样了?
“怎么不说话?”他轻颤的手指再触碰到她的脸时,才稳了下来。
“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不愿意交付真心,为什么还要拿命换我?”
温容握住捧着她脸颊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在来的路上,顾潮生已经告诉她了。
云晏时将自己全身的血液换给了她。
纵使等来了萱疑草,可毒素已经流遍了云晏时全身,腐蚀了他的内部,药石无医了。
云晏时手忙脚乱地替她擦着眼泪,见她只哭不出声,心间揪得疼。
他凑过去,蹭了蹭她的脸,不敢吻她。
“这本就该是我来承受的。”
温容晕倒的那天,有一封信函寄到了云府。
云晏时一直在宫中照顾温容,还是府上的小厮托人辗转送进宫来。
那是李姝柔留给他的信。
没多少字,一眼便能看完。
她在信中说,以温容的性子,绝不会拿成亲来对付自己,她查到提出要将她远嫁的人正是云晏时。
“若没有这场指婚,方先生就不会着急发兵,他那样心思缜密的人,如何看不出部署漏洞连连。云晏时,你掐着我来拿捏他,心肠何其狠毒,亏得世人皆称你忠正耿介,天下人竟都瞎了眼!”
“但没关系,如今我也能让你尝尝永失吾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痛苦,我会活下去,你也会活下去,我们都得苟延残喘地活下去,这才是永不止息的折磨。”
“当然了,你也可以救她,只有你的血液能与她相合,你可以把命换给她,如此一来,便是换成她来陪我在煎熬里度日。”
云晏时看过信,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想,只是将信拿给张太医,问他换血大法是否可行。
若能救她,他一刻也不会犹豫。
“云晏时……你凭什么让我承受不生不死的痛苦……”
她埋首于他的颈边,眼泪顺着他的领口往下滑落。
那泪珠真烫,烫得他心口几近窒息。
“容儿,你总是向我索要真心,可从遇见你那天起,我的这颗心就已经为你倾斜了,现在我将它彻底奉给你……”
温容摇头,“你不是还有许多事没有完成吗?你的家国百姓呢!你就这么撒手走了,那我就去当昏君!我娶三十个皇后,六十个承恩公,一百个侍君!你不盯着我!我就荒废朝政,奢靡无度!”
“哪能娶三十个皇后,皇后只有一个,找个能好好照顾你的,替你管好后宫,等我死后,你把皇后的八字烧给我,我替你盯着他,他若对不起你,午夜梦回我就来索他的命。”
温容扑哧一声,在他怀里笑出声来,云晏时喟叹一声,松了口气。
他像是突然有了精神一般,细细同她交代着,“河道的细则我已经送交左丞相了,一切稳步推进便好,至于你……”
云晏时将她从怀里拉出来,细细描摹她的眉眼,好将她的模样刻印在自己的骨血里。
“容儿,今生我没有办法让你肆意而为,若有来世,你不用争不用抢,待在我身边,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给你。”
到了这一刻,他方才有些后悔了。
如果当初,没有那么偏执地想要与她并肩,想要成为能为她开创盛世的臣子……而是和她成亲了呢?
那至少,他能葬在百年以后的她身边吧。
“容儿,你爱过我吗?”
温容愣了愣,眼泪朦胧地看着云晏时。
那本该是个很简单的答案,可不知怎么的,她说不出口。
良久后,他扯了扯唇,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她拉回怀中,托着她的脖子,将自己的唇瓣贴上了她的唇。
没关系,我爱你就够了。
直到颈后那只手垂了下来,温容的脸颊上落下一滴泪水,与她的泪珠混杂在一起,温容才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嗯!”
可他听不见了。
她抱着他逐渐冰凉的身子,哭得天旋地转,嗓子却宛如被谁掐住了一般,再发不出一声完整的音调,只能低沉的、沙哑的呜鸣。
见她哭得快要昏倒,顾潮生上前来,将她与云晏时分离,可她的手死死地掐着云晏时的手,顾潮生掰都掰不开。
她耳边什么都听不见了。
只能透过眼泪看到他慌乱焦急的神情,嘴巴一张一合的在说些什么。
【恭喜玩家达成成就任务,「位面之主」碎片x1】
【该副本游戏已全部通关,即将退出游戏……】
她甚至来不及向顾潮生道别。
画面就定格在顾潮生抱住昏迷的她的那一刻。
系统音像是一辆疾驰的列车,在耳边飞快掠过,下一秒她眼前猛然一黑,身子被拉进了虚空之中。
【欢迎回来!玩家温容!太了不起了!你为直播间献上了非常有趣的表演!】
温容:……
那该死的欢快的系统不适时的切入,让温容眼角未干的泪水将落不落。
【让我们来看看,本场游戏获得了多少喜爱值呢!】
【……】
【哇——!十万!这就是顶级副本的精彩演出吗!真是太斯巴达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