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先序作为学者确实博学,他贯通古今,还对各国风土人情都有不少了解,西方的诗歌,东方的词曲都能谈上几分自己的见解。
如果不是处在这样一个世界里,温容会很高兴和他成为朋友,毕竟也不是谁拥有这样多的见识,却还能保持谦卑与平和。
两人在阳台上吹着风,杯中的酒都默契地没有再动。
他不饮酒,温容酒量又不好,一时间想不出套他话的法子了。
苦恼之际,楼下有列队押解着什么人绕到了建筑后方。
温容扶着栏杆往下眺望,何先序也顺着她的视线看下去。
“亲王的护卫队抓到了一条小鱼。”
余光瞥到何先序那百无聊赖的神情,他好似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一般。
“小鱼?”
她重复道。
何先序手肘支在围栏上,视线飘忽不定地放空着。
“一个月前,赫提斯教授研究所发生的那起暴乱,你有听说过吗?”
何止听说过,还是她一手促成的呢。
约莫猜到了他想说什么,可温容还是眨了眨懵懂的眸子,“略有耳闻,这是肇事者?”
何先序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天大笑话一般,柔和的表情里糅杂了一丝嘲弄。
“谁知道呢,但这里确实有些东西,正在吸引着那群小鱼游过来,这就是其中一条。”
温容做出一副似懂非懂的模样,故意问道:“你好想知道得很多?”
“是啊,因为那东西就是我送到这里的。”
何先序没有隐瞒,坦荡得诡异。
他甚至扭过头来,神神秘秘地笑了笑,“一本属于华国某个组织的情报复本。”
温容握着栏杆的手紧了紧,面上仍旧不动声色。
“你在开玩笑吗?你怎么会有那种东西。”
“作为华国留学生,比起我为什么会出卖自己的国家,你好像对那个情报复本更感兴趣?”
他语速极其缓慢,随和的外表下暗藏着窥伺的视线,盯得温容脊背僵直。
“那个……什么组织的复本……很重要吗?你交出来就是背叛国家了?”
她照常对答,并没有上他的圈套。
审视的目光撤去,何先序淡定地喝了一口酒,“这个问题,我没法儿回答你,因为本子上是加密文字,我看不懂,我想……亲王应该也看不懂,所以才会大大咧咧地摊在三楼的书房里,温小姐感兴趣可以去看看,也许你能看懂。”
他半开玩笑的口吻,惊得温容额角冷汗直冒,她笑着应答,“您太会开玩笑了。”
亲王的书房确实在后面一栋建筑里,护卫队要把人送到那里去。
拿鱼饵来钓鱼,在让鱼来为他解谜,钓更多的鱼。
确实是个好法子。
见护卫队的身影彻底消散,温容才将酒杯放到一旁的小桌上,对着何先序提了提裙摆,“抱歉,失陪一下,我先前酒水喝太多了。”
何先序看着她干净的面庞,耸了耸肩,“请便。”
温容转身之际,他又饮了一口酒,对着楼下花园,轻声道:“亲王阁下很体贴的为小鱼准备了鱼缸,毕竟他现在分身乏术,没法儿来欣赏他的猎物,但我个人认为,鱼饵比鱼重要。”
温容脚步一顿,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矫捷的身姿没入了拐角的回廊。
何先序晃了晃酒杯,银灰色的西装袖口,蓝宝石熠熠生辉。
-
避开人群,温容从卫生间的高窗翻了出去。
何先序有点奇怪,好像知道她是什么人。
但她有点捉摸不透,如果他真的叛敌了,既然知道她的身份,为什么不把她直接拿下,还要设下这么明显的陷阱,吸引她跳下去。
可如果他没有叛敌,就像云晏时说的,他是华国军方的人,那又为什么要将组织的情报复本交给亲王。
难道是投名状?他想以此在意斯达迪王室站稳脚跟,军方的人不惜将组织安插的人手全部牺牲来布自己的局?
据温容所知,虽然都是为华国效力,但组织和军方隶属两个阵营。
猜不透何先序的用意,但组织给她的任务是要拿回情报复本,就算是陷阱,她也得去探一探。
何先序有一句话说的很对。
鱼饵比鱼更重要,她必须把鱼饵拆了,才能避免组织其他同伴上钩。
一路藏匿着踪迹,温容摸到了亲王的寝居,四周都有巡逻的卫兵,但布防并没有加倍,甚至可以说是……松散。
她轻而易举就进入了亲王的书房。
正如何先序所说,复本就摆放在书桌上,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汉字,但无论横看、竖看,都没有办法将其拼接成完整的句子。
这是组织独有的一种记录暗语,黛安是这方面的专家。
温容立即将复本包裹在手帕中,塞到了自己的鞋底。
正准备往外走时,门外传来了卫兵凌乱的脚步声。
一群人正在向书房靠拢,她被包围了。
温容跳出窗外,滚落到屋檐平台上,匍匐前进。
她想转移到房屋侧面,好扑进树林中脱身。
可楼下原本空旷的草地上突然围满了今天来赴宴的嘉宾。
微微抬头能看见亲王就站在人群的最前面,何先序背着手站在他身边。
果然被出卖了!
温容必须跳到对面的窗沿上,从那儿转入房屋侧面。
可跳跃需要站起身来,那么她的位置和模样都会暴露。
亲王正在下方侃侃而谈,向众多宾客宣扬自己绝妙的计划,大放厥词让温容快快投降。
焦灼之际,温容身后的窗子发出咚咚声响,她警惕地回过头来。
与此同时,不远处传来马匹的嘶鸣声,三匹马发了疯一般横冲直撞着奔进草地,撞到了宾客,四处撒欢。
“容容。”
听到熟悉的声响,温容将手伸向窗户,眨眼间窗户被打开,一只纤弱的手掌探了出来,紧紧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拖了进去。
动作快得就像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偷走了她。
大变活人般。
少年干燥的手掌牵着她,步伐轻盈地带着她往左拐右拐,一路上就算遇到了仆从,少年也只是含笑点头示意,温容别着脑袋,没将脸露出来。
两人没有惊动任何人,就这样莫名其妙地从小门穿了出来。
翻出树林后的铁栅栏,温容挣开了少年紧握的手。
“阿晏!你怎么会在这儿?”她轻声问。
阿晏眼神淡淡的,穿着一身仆人的衣裳,褐色的背心勾勒着少年纤细的腰身,还有些好看。
“我要是不来,你现在就会因为你那个破组织,被射成靶子了。”
提到组织,温容忽然想起被何先序叫做“小鱼”的同伴,她警觉地回头,阿晏挡住了她的视线,眉头皱得很紧。
“现在回去就是找死。”
温容脸上露出浅淡的不悦,仅仅一个微小的表情,就足以让他退让。
他微微弯着身子,与她视线持平,软和了语气,“他已经死了。”
温容愕然。
“他嘴里藏了毒药,还没进门,就已经毒发身亡了。”
组织确实给他们每个人都备了这种药,有的会藏在舌头下,有的藏在牙里,只要被抓时没被发现,咬破胶囊,毒性猛、药效快、没什么痛苦。
这都是为了坚守组织的秘密,保护同伴。
“克莱尔的车停在前院,你绕过去,到车上等他,发生了这种事,宴会肯定提前终止,以克莱尔的身份,亲王的管家会送他出门,你得让他们看到你还在这里。”
他思虑周密。
明明也没分隔多久,温容却感觉眼前的少年,似乎成熟了不少。
这些日子应该有些难熬,他清瘦了许多,眼睛下面是浓浓的黑眼圈,寒潭般的眸子让他看起来更加清俊出尘。
他没有给温容拒绝的机会,强硬地揽着人往前院移动。
温容抿了抿唇,问他:“你一直都在我身边?”
少年握着她肩膀的手指有些僵硬,好半晌才从喉咙发出一声“嗯”。
他把她塞进副驾驶中,半蹲在一旁,以车身遮掩着自己的身形,抬头望着温容。
“克莱尔有问题,你要小心他。”
“阿晏……”
“我不是因为嫉妒他才这么说,我看到他和刚才那个告诉你情报复本信息的男人私下会面过。”
他语速飞快地解释着,最后又落寞地垂下眼帘,“你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