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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彤州援(十七)

齐石摇摇晃晃,嘟囔道:“不给我面子。”

万俟百里迟接过殷燃手中的酒杯,“我替王后喝,齐王高兴,今夜不醉不归!”

齐石已经如此猖狂,竟然明目张胆地称起了王。

万俟百里迟绿眸鹰鼻,肌肉遒劲,却有一副大漠中孕育不了的玲珑心肠。

他将齐石哄得高兴,酒气上头,一整个人熏熏然,他上前一屁股坐到殷燃与万俟百里迟中间,“喝酒,喝酒!”

一个乱臣贼子,一个异域蛮族,一副哥俩好的样子。

殷燃被挤到一边,回头看去,万俟百里迟举止粗犷,眸中却无醉意,他看着齐石,像盘旋的苍鹰俯瞰着地上的猎物。

殷燃在一瞬间心如明镜,万俟百里迟曾说,与齐石合谋是想要大聖的半壁江山,假的。

狼子野心。

能够统一大漠百族的人,怎么会甘心只要半壁江山,特别是同谋者还是齐石这般的酒囊饭袋。

他想要的,是一整个中原啊!

殷燃心惊肉跳,僵在原地。

大漠百盟虽瓦解,其心未死,主上昏庸,中原积弱,难道她现下身处的光景,竟真的是大聖王朝的末路吗?

那百姓怎么办?朝愿怎么办,戴荷怎么办,冀柏笙怎么办?

齐石忽然高声道:“如今冀柏笙败走彤州,朝廷无人可用,竟派了体弱多病的成王,哈哈哈……何愁大业不成。”

这是万俟百里迟不愿告诉她的,龙卫军众的下落。

彤州啊,云远安宁锦绣的彤州,如今也涌入了无数伤兵吗?

云远费尽心力想要让彤州远离祸患争斗,最终还是不可避免地卷入了战乱之中。

唇亡齿寒,不外如是。

齐石继续说道:“冀柏笙被夺了兵权,宁王是个病秧子,彤州州丞是个弱书生,哈哈哈!彤州城破我看不过是须臾之间。”

殷燃握紧了拳头。

“到时候杀进城去,美女子,金镶玉,都犒劳你手下的将士。”

竟是将彤州城里所有的一切皆看成了战利品。

杀了他们,心中一个声音忽然响起,杀了他们,彤州就依然是那个彤州。

她头上有锋利的簪子,而他们都有些放松警惕,只要够快……

“送王后回去。”

可不等她动作,便被两个侍女搀扶起来。

万俟百里迟望着她,似乎看清了她心中所想,别做傻事。

她听见了他的无声之言。

傻事,呵呵……殷燃在心中冷笑,保家卫国,死得其所,何来“傻”字一说?

殷燃甩了左右搀扶她的宫女,昂首阔步走了出去。

回到房中,她将一众侍女们关在门外,这些奉万俟百里迟之命前来侍奉的婢女们,皆有武艺,以伺候为名,行监视之实,万俟百里迟想要得到她,却又防备她。

这又是何必。

她爱一个人,定会一心一意,爱就要爱得彻底而热烈,若要放下,亦决然体面。

她坐在铜镜之前,一一卸去了头上的钗环,放在妆奁之中,可其中,却有一个不该出现于此的东西。

是一个瓷瓶。

走时还没有,现在又是何人放进去的?

她警惕地在房中环视一圈,未觉得不妥。

有人来过这里。

打开瓷瓶轻嗅,药味清甜,莫名有些熟悉。

一般药材皆是清苦味道,将药丸做甜的,迄今为止殷燃只碰到过一人,那便是任梦长。

果真是他么?

殷燃拿着药瓶翻来覆去地看,在药瓶底部,发现了一个极小的“梦”字。

果然出自大梦阁。

殷燃按下心中的激动,服下一粒药丸。

不多时,只觉一股温热之气自丹田之中生发,逐渐流淌至全身,她的功力竟然在慢慢恢复!

这里有三不盟中的弟子,并且知晓她眼下面对的困境,殷燃心中又燃起希望,原来自己并不是孤立无援。

四肢百骸逐渐有了昔日的力量,可随之而来的,还有浓浓困倦之意。

这药还有副作用不成?

她往床上一倒,很快便睡得人事不醒。

梦里是一片空白,只散发着微微莹光。

而脖颈之上却有一股微弱的痒意,似是有人拿着一根羽毛轻轻在她肌肤上骚动。

她素来是受得了痛,却耐不住痒,喉中挤出一声轻笑,她睁开了眼睛。

哪有什么羽毛,来的是一个醉鬼,万俟百里迟不知何时潜入了她的房中,此刻正沉沉压在她身上,一呼一吸皆打在她的脖颈间,难怪有说不出的异样,将她从梦中惊醒。

殷燃一把将万俟百里迟掀开,又是一脚将他蹬到地上,这登徒子!简直无法无天……

万俟百里迟随意坐在地上,扶额,大约是酒醉头疼。

活该,自作自受,痛死才好。殷燃坐在床头,团着被子冷眼旁观。

万俟百里迟抬头看了她一眼,傻笑道:“王后,我的。”

他挪到床边,手肘放在床边,支着下巴,一动不动地瞅着殷燃。

酒气熏天,臭死了。

殷燃在被子里抬脚,精准踢在他的胳膊上,下巴失去支撑,重心不稳,他又歪在地上。

“你生气了?”

他又凑过来,像一块狗皮膏药,言辞可怜,仿佛他才是要人疼爱的那一个。

这不是废话!换谁深夜被骚扰着睡不了觉,都要生气。

在烦闷之中,心里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趁他酒醉,何不杀了他……

杀了他,齐石一人,难成气候。

杀了他,殷燃,杀了他!收起你的不忍心,错过今晚,不知还有多少人要因他而死。

殷燃闭上了眼睛,复又睁开,眼底一片清明。

她下了床,想要去拿一支称手的钗子。

可还未走至目的地,手腕便被醉鬼扣住,他的掌心很热,握着她的手腕,竟有一片灼烧之感。

想甩却怎么也甩不掉。

那人还在问着,“你是生气了吗。你是不是生气了?”

不知疲倦,楚楚可怜。

“是,我是生气了!”殷燃忍无可忍,冲他吼了一声。

她在情绪失控的边缘,下定决心杀死一个旧识,不是一件易事。

在双手沾满鲜血的那一刻,活着的人注定要背负一生的罪孽。

不得超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