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燃神色冷然,丹华剑在地上划过极深极长的一刀剑痕,应万俟百里迟而上。
“朝愿,看清楚了!吾有一人、一式,一剑!一人杀强敌,一式撼山岳,一剑,证本心!”
她使出了朝愿的剑招,这是朝愿的剑意,从前她见过胡霭挥剑无数次,原来早已铭记于心,今夜得以行云流水地施展开来。
得其形,更得起神韵。
可在短兵相接的前一瞬息,她去忽然将手中的丹华剑向朝愿所在方向扔掷出去,自己却以血肉之躯迎上了万俟百里迟手中的月啼刀。
“朝愿!接住你的剑!”她背对着朝愿大喝一声。
朝愿抬头,天地之间,唯有一月,一人,玉骨为梁,丹华剑划破月光,朝自己飞来。
心里有一个声音响起,声音厚重而沧桑,似日暮一般垂垂老矣。
吾有一人,一式,一剑。
一人杀强敌,
一式撼山岳,
一剑……一剑……
一剑似生平!
他似乎陷入不可知之境,待他反应归来,丹华剑已牢牢握在自己手上,而挟持他的人却皆被一剑穿喉,脖子正中好大一个血窟窿。
这是他的手笔。
另一边,看到殷燃弃剑之后,万俟百里迟面容之上忽然闪过一丝慌乱,原本指着殷心口的刀,忽而调转了方向,砍上了殷燃肩头。
殷燃生受了一刀,心中却知道,她又赌赢了。
她在赌万俟百里迟不舍得杀她,这是一场以性命为作为筹码的豪赌,赌的是万俟百里迟的不忍心,一旦他的感情被一次又一次的针锋相对,一条又一条人命消磨殆尽,那么她今夜必死无疑,定会丧命于万俟百里迟的刀下。
万幸命运再一次偏爱她,眷顾她,可她并不觉得高兴,这对于万俟百里迟而言,却很残忍。
可一路走来,他们之间已经横亘着太多太多,山河破碎,白骨累累,他杀了她的同胞,她亦杀了杀手下将士无数。
一条一条,一命一命,皆是枉死的冤魂。
他们之间最为相同的,便是背负的无数杀孽,向来若是日后身死,必能同堕阿鼻地狱,剜眼拔舌,刀山火海,不得超生。
可那到底是身后事,现下既然活着,便要将脚下的路走到底。
“胡霭,你的剑呢!”
她未曾意识到自己喊错了名字,那是一个永远消失在江湖梦里的故人。
可是朝愿却知道殷燃是在叫他,只一声,便又让他入境,丹华剑明明是古铜一色,却也染上了月光,蒙上了一层极为浅淡的月华银辉。
一人当关,万夫莫开,一时间冀柏笙手下死伤一半,而持剑人似乎是恍然未觉,他似乎变成了一个杀戮机器,目光所及皆是一片血色猩红。
一剑,一剑,热血未凉,溅在他的身上,似乎也溅到了他心里,没在他心中堆积的厚厚一层泥土之中,干涸,冷硬,永远弥散着冰冷的死气沉沉。
可他似是习以为常,接住了万俟百里迟的刀。
殷燃不顾肩上淌血,忍痛走至姜独身边,将他搀扶起身。
原以为朝愿支棱起来,他们三人会博得一线生机,忽然林中光明一片,恍如白日,连带着万俟百里迟,皆被另一伙来历不明的人团团围住。
“除了朝愿,其余一个不留!”来者冷冷下令,西楼站在中人之前,身着丹鹤向日衣衫。
此时他再未隐瞒身份,他是猎云宗的人!
生死关头,万俟百里迟难得又与他们站在同一条线上,共同御敌。
杀了一批,还有一批,不知来人多少,殷燃只觉根本杀也杀不完。
“殷燃,接着!”万俟百里迟在远处遥喝一声,殷燃抬头望去,竟然是她的天问剑。
原来万俟百里迟一直随身带着……
“保护好自己,别死了!”说着,他一刀砍下了数个敌人的脑袋。
天问剑失而复得,殷燃傲然一笑,“你也一样!”
尘封多日,银白软剑终于再次出鞘,光芒似月明皎皎,迅疾如流星闪烁。
血流之下,天问剑当中甚至还多了一分狂暴。
可也不全都是好消息,剑招频频,朝愿似乎已是力竭,丹华剑坚持数息,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下,持剑人亦是神色昏沉,最后竟直直向后倒去,神志不清。
这还了得!
殷燃急忙上前将朝愿背在山上,又拽起姜独,往山上跑去。
去彤州,只要到了彤州,便还有一线生机。
追杀者不绝如缕,西楼被万俟百里迟缠住,暂时没有追上来。
西楼想要杀了他。
万俟百里迟冷笑道:“如果我没有记错,齐王应该与你们盟主是朋友。”
西楼道:“我得到的命令是,活捉定海侯。”
换句话说,其余人等,一个不留。
“是你们宗主的意思,还是齐王的意思。”
西楼却不回到,只一味地强攻。
然而,他既打不过殷燃,又怎么会打得过万俟百里迟呢?眼看着自己渐渐落于下风,而殷燃等人却不见了踪迹。
已经捉错了冀柏笙,若此次再次失手,王爷就……
西楼心中滴血,他不欲与万俟百里迟在此处继续纠缠,只道:“你若就此住手,我便让你和你的人马回去。”
万俟百里迟刀风阵阵,没有丝毫的留情,冷笑道:“晚了!就凭你,还想杀我?”
这厢殷燃已借着万俟百里迟与西楼打斗的空隙,横扫一干虾兵蟹将,拖着姜独,背着朝愿来到了山顶。
追兵杀气腾腾地追杀上来,很快便将山顶方寸之际唯围堵得水泄不通,殷燃遥望前方,彤州城万家灯火阑珊,只要进了彤州,就安全了……
她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朝愿犹在昏睡,她便替他做主,只是还要问问姜独的意见。
目光交汇,姜独却先她一步道:“大丈夫何惧死乎!”
二人相视而笑。
落到猎云宗手上,必死无疑,横竖都是死路一条,倒不如绝境求生!
赶在兵刃蜂拥而至之际,她选择铤而走险,带着朝愿与姜独一跃而下。
若要死,那便死在彤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