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燃也没有再毛毛躁躁，她学着聃倏的样子，静静等待，等待着最终的胜利。
就在这时，他们脚下的大地却忽然震颤了起来。
“是地动吗？”殷燃安抚着胯下的马儿。
那群蛮子却忽然陷入恐慌，他们嘴上叫嚷着殷燃听不明白的话语，丢盔弃甲，逃向沙漠最深处。
“传我命令，撤退！”耽倏面色凝重，调转马头，对殷燃道，“不是地动，是，尘暴。”
似乎是为了作证耽倏所言非虚，天际忽然刮起一阵飓风，满天黄沙狂舞，遮天蔽日，肆虐着吞噬着所及之处。
不少人马被卷入狂沙之中，在惨叫中没了踪影。
“来不及了！卧倒，卧倒！”
沙尘暴如一匹突进的怪兽，在天地间张开血盆大口，他们所处之地皆是开阔的平原，零星分布着几个沙丘，无处可避，无处可藏。
狂沙袭来，他们只能卧倒，以血肉之躯抵御风暴。
风暴压下，四周昏黄一片，几乎不能视物，殷燃上前几步，将聃倏压在身下。
聃倏挣扎，不想殷燃以命相护。
殷燃却不顾她的挣扎，将她压得更紧了一些。
“你伤还未好完全，就别逞强了！"殷燃心中着急，向身下之人大喝一声，一张嘴便是满口黄沙。
殷燃再不敢多言，双目紧闭，扒在地上，承受着风暴。
吸力越来越强，殷燃感觉整个人都要被凌空抓起。
再这样下去，他们二人都会被卷入风中。
她已经渐渐力竭，现在反倒是聃倏用手抓着她，现在反倒是她在拖累耽倏。
“你要好好地活着，继续打胜仗。”她最后伏在耽倏耳边说了一句，放弃了抵抗。
“殷燃！”耽倏惊叫一声，想拉住她，却被自己的副将从斜后方猛扑上来，死死护在身下。
“我等死不足惜，可将军万万不能有事！”
不，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的！耽倏心中亦被风沙破坏的狼藉一片。
殷燃闭上了眼睛，任由狂风将她卷在空中，如一团柳絮在风中飘摇。
就在此时，有人抓住了她的手。
那双手修长，温暖，有力。殷燃被风沙所困，无法睁开眼睛，可她知道，是胡霭抓住了她。
不离不弃，生死相依。
他们当得起这八个字。
狂风还在继续，殷燃感觉自己要被撕裂成两半，发出痛呼。她大叫着让胡霭放开她，死法有很多种，可她不想选择最痛苦的一种——被分尸。
胡霭忽然放开了她，她失去牵扯，被风带着往上方掠去，被吸入风眼，这又是另一种痛苦了，殷燃恨不得立即晕过去，是死是活悉听尊便，可偏偏天不随人愿，胡霭竟也随她而来，将她护在怀中。
记忆到这里戛然而止，剩下的殷燃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咳咳咳……”
风暴过去，沙漠又恢复了平静，一望无际的黄色铺陈向天际，巨石底下，有一处堆微微扰起。
土推动了动，一个人从里面挣扎着钻出来，鼻腔又干又痛，但她仍旧畅快地呼吸着。
“呸呸呸…"殷燃吐出舌头上润湿的粗糙砂砾，劫后余生，她望着茫茫沙漠。
在离她不还处的地方黄沙处露着一角灰蓝色衣衫，胡霭，那一定是胡霭！
殷燃心中燃起希望，跌跤撞撞地跑过去，徒手将沙子刨开。
胡霭被埋得深，殷燃越挖越心惊。她害怕，害怕自己挖出的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可她更不敢停下来，指缝中塞满沙砂，指尖也早被尖锐的小石子划破，流出的血被沙子层层包裹，将土黄染成暗红。
她像一个快要渴死的人，挖掘出着活命的水源。
终于，胡霭的脸露了出来，殷燃颤抖着手放不他鼻腔下，仅探了一下，便像触电一般缩回了手，没有呼吸……
她剧烈地摇着头，不愿意相信，抖着手又探了一下，陷入了深深的静默。
忽然，她动了，将覆盖在胡霭身上的砂土尽皆刨开，趴在他的心口上。
咚，咚……
她听见了微弱的声音，胡霭的心还在跳动，一定是的！她分明听见了！
胡霭还活着，对，一定还活着！
她一个人，在广褒的大漠深处，寸草不生之地又哭又笑，如癫如狂。
她将胡霭背了起来，熟练的样子像背着自己随身的小包伏。
"我带你离开。"她对胡霭说，"你不要怕，我们会没事的。"
可惜她的话注定得不到回应。
她不知道沙尘暴将她带到了何方，只知道漠州城在西边儿，她便闷着头朝着太阳落山的方向走。
没有水源，没有食物，等到太阳落山，大漠将陷入严寒之中，她不愿意感到绝望，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也愈发不确定自己能带着胡霭走多远。
远远地，她看见了一片湖泊，周围长着干枯野草，以及光秃秃的树木。也许在春天，在夏天，荒草会长出新芽，开出小花，枯木会抽出新枝，焕发新生。
海旁蜃气像楼台，广野气成宫阙然。
是梦耶？是幻耶？
可对于一个干渴到极致的人来说，就算眼前浮现的是一个臭水沟，也是要义无反顾地冲过去的，更何况是如此一片清澈的湖泊。
殷燃卯足了力气跑向出现在她眼前的冬日绿洲，跌倒在荒草地上，枯草被她震得飞扬起来，又齐数落在她的身上。
离水源越来越近了，她嗅到了水甘甜清洌的味道，手脚并用地爬到湖边，一头扎了进去。
她酣畅淋漓地喝着湖水，额前青丝也浸在水中，随着水流飘荡开，像一尾尾刚出生的小鱼。
“你我可真是有缘。”男人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殷燃蓦然回头，看见在自己左后方的位置，绿眸男子正倚靠在半截枯木之上，他右腿支起，左腿平放，用灰褐色的布草草包扎了，但仍是一片殷红，不断往外渗着血。
殷燃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他，在狂风即将来临时，她与万俟百里迟曾远远地见了一面。
对方见她先是一愣，随后便是了然，勾起玩味儿的笑。
她被注视得不自在，别过目光不去看她。
在可怖的天象底下，他们这些人不分敌友，皆成了蝼蚁，所有人都忙着逃命，仓皇之间她下意识地回头，发现万俟百里迟正也在回头看她，目光沉沉，像是要将人吸进去。
“你怎么在这儿？”殷燃心中警铃大作，连忙拖抱着胡霭挪得更远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