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雾散去,周围景象却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冰雪消融,他们正处于雪宫中间。
殷燃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安然无恙,可是明明方才她为了脱险已经自断一臂……
万俟百里迟同样疑惑,要不是他手中钥匙仍在,他真的以为方才的恶斗都是一场惊险的梦。
他松了一口气,叹道:“万幸。”目光一直未离开殷燃的右臂。
宫殿正中设一神像,周身已经斑驳,双眼半开半阖,悲悯地看着殿中之人。
“你看那里!”
殷燃一声惊呼,手指着神像脚下,上百条蛇被一剑斩成两段,这些蛇皆通体雪白,只有眼瞳是一点红色,头部呈三角状,殷燃盯着这群已经死去的蛇,忽然感到一阵心悸。
她有一股很强烈的预感,方才她斩断的并非是自己的臂膀,万俟百里迟斩断的也不是锁链,而是毒蛇。
若是她在紧要关头自断一臂助万俟百里迟取得钥匙,又或是万俟百里迟为了取得钥匙不择手段,丝毫不顾及她的死活。也许……现在倒在神像脚边的,恐怕就是他们二人了。
万俟百里迟记得临行前祖母对他的叮嘱——
“神明眷顾勇敢之人。”
现在万俟百里迟明白,祖母的话并未说话。
大勇者方可加冕为王。
何为大勇?
果决铸甲,武功成刃,良善为心。
万俟偷偷看向身边仍是心有戚戚的女子,这后半句,正是殷燃交给他的。
这是个美人,也是个英雄。万俟百里迟胸口微微一热,他最后忘了眼神像,他知道,大漠之神赐予了他这一生中最为珍贵的宝物。
“万俟,我们快走,胡霭还外面!”殷燃小跑着出了宫殿,沿着宫阶狂奔。
她脚下不稳,心又太急,走到一半便从台阶下翻滚而下,像是一个巨大的雪球。
好像自打上了雪山,她就没少在雪地里滚来滚去……
万俟百里迟在后头追赶,殷燃一路狂滚,终于滚到了平地之上。
“呸呸!”她吐出嘴里的雪水,一只手忽然出现。
她趴在地上微微抬头,见胡霭蹲在她面前,脸上又一道刀伤,已被冰雪冻住。他极为清浅地笑着,对着劫后余生再次重逢有着十分的欢喜。
殷燃觉得自己化成了一滩水,明明他的目光既不炽热也不浓烈,可就是让她全身上下都微微颤抖。
终于,她动了,她向胡霭伸出了一只手。
胡霭也动了,将她整个人拖抱在怀中,他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寒酥消融,心有东风。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他们相视而笑,相拥着倒在了雪地里。
“那些追兵呢?”万俟百里迟手握钥匙,面上却未显露显出喜色,绿眸中也许是飘进了银砂,颇有些落寞。
“都在天池里。”
天池无波,轻舞琼华。尸骨作引,池水绿得更加惊心动魄。
“你可会怪我手染鲜血,增了这许多杀孽?”胡霭望着天池,话却是对殷燃说的。
“你我本就是同路人,风雨一程,杀孽自然也要同担。”殷燃拉着他,宛如拉住一根断线的风筝,或许更确切的说法是,两根断线的风筝在碧空中相逢,缠绕在了一处。
“在遗世宗的最后一个夜晚,你同我说的话,我一直记在心里头。难过无依时拿出来想一想,就觉得好了许多。怎么那些话,你自己却忘了呢?”
“在我心里,你一直都会是胡霭。”
万俟百里迟呵呵一笑,显得格外的突兀,“冰天雪地的,有些话还是回去再说吧。”
……
“接下来你打算如何做?去寻你的祖母吗?”
三人顺利下山,马儿经过训练,并未跑远,只在附近啃食着雪下的嫩草。
万俟百里迟吹了一声口哨,三匹马一个不少地跑到他们是身边。
万俟百里迟抚摸着胯下的黑马,道:“这是我与叔父的事,祖母年岁大了,就不要让她再操心了。”
“那你现在准备去哪儿?”
“去找我父亲如今的心腹,如今的守城大将军漠岩。”
这个决定是万俟百里迟深思熟虑过的。
如今他们三人行踪已经败露,再回母亲的小院子也并不安全,四周皆是万俟远方的眼睛,说不定现在他们平安下山的消息就已经传到了万俟远方的耳朵里。
既然如此,倒不如主动出击。
趁着万俟远方还未坐稳位置,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万俟百里迟带着殷燃与胡霭大摇大摆地进了城,漠岩将军的府邸里城门很近,骑马没几刻钟便到了。
朱红色的大门被人扣响。
辉夜城尚紫,紫色之下便是朱红。
万俟百里迟站在门外,对开门的家丁说了一句,因使用的是本族语言,殷燃也听不明白。只知道这句话是真的管用,不一会儿漠岩将军便亲自将他们迎了进去。
这是一位年过六旬的老者,须发尽白,却仍旧精神矍铄,脚下生风。
万俟百里迟被他请去密谈,约莫半个时辰便从密室中走出,转而去寻殷燃与胡霭。
殷燃与胡霭被打成贵客,安顿在厢房之中。许是知道万俟百里迟今夜还未回来,殷燃沐浴之后便来到了胡霭的房中。
她穿上干净的衣服,头发却未擦干,披头散发的就来了。
她还如平州山上一般恣意行事,未觉不妥。
胡霭问家丁拿了一条巾帕,为她一点点将长发擦干。
殷燃忽然轻笑一声,道:“在平州,你也经常替我擦头发。跟童养媳似的。”
话说出口,她便自觉失言。
她一时兴起,将胡霭带上了山;
朝暮相处,让记忆一片空白的胡霭对她产依赖,甚至产生了懵懂的情愫;
又是她,冷言冷语伤人,将胡霭赶走。
其实胡霭才是她的恩人,在宗门覆灭最孤单无助的时候,在三不盟隐姓埋名查探真相的时候,在以女子之身参军有诸多不便的时候,在大漠狂沙将她席卷吞噬的时候……
胡霭始终没有松开他的手。
修长的手将她的长发拢在背后,这双手拿过剑,杀过人,如今为她擦拭头发,那么轻,像湖面上落下一根羽毛。
她心中忽然很乱,还未想明白就已经伸手扯住巾帕的另一头。
胡霭疑惑地看着她,殷燃讪笑两声,道:“那个……我,我自己来。你也累了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