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仗了,要死人的……”老者遭儿子训斥了一通,口中仍在反复嘟囔。
“女侠,我这老爹有些痴傻,若冲撞了您,可千万别计较,我给你赔罪了。”男子说着,连连鞠躬。
殷燃看着揪心,急忙答道:“不妨事。”
“不妨事便好,不妨事便好。”男子一边点头哈腰,一边将老者强行扯走。
“等等!”殷燃却忽然叫住了他们,“前头有一处三不盟设的义庄,若你们无处可去,可到那里安身,就说是殷燃让你们来的。”
男子拽着自己的阿爹愣在原地,一时间失了言语。
殷燃只得又问了一遍:“你可记住了?”
“唉,唉!记住了。”
……
又行了多半日,终于抵达麟州。
麟州都城之外驻扎的便是昭王军队,因此进出皆是严格,需得仔细排查身份。
现在每日皆是逃难的多,像殷燃这般特地从太常跑来的,更是少之又少,足足被盘问了半个时辰。
好容易进了城,住宿又成了问题,城中客栈皆是大门紧闭,殷燃牵着马一路打听,才在城西找到了唯一还开门接客的客栈——平安客栈。
客栈一楼是食肆,二楼是住宿,殷燃到的时候,客栈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位食客。
烽火连天,连住宿也比其余各州贵了一倍,殷燃刚掏出银钱,便被掌柜的推回。
“客官还是待会儿再来。”
殷燃被迫收起荷包,见掌柜一脸紧张地看着门外,便也顺着看去。
兵卒将客栈把守起来,其中有几个在里间驱赶着食客,动作稍慢一些,推搡都是轻的,更多的是直接一脚踹出门去。
掌柜的已经迎了上去,笑容之谄媚,举止之娴熟,不像是第一次见这场面。
那打头的兵士见还有个女的不长眼还杵在原地,伸手便要将殷燃丢扯出门。
殷燃武功进境已经今非昔比,略一闪身便让对方扑了个空。
兵士遭到抵挡,当即大怒,抬腿便是一脚。
殷燃又是一闪,把兵士没有踢到人,反倒失去平衡在地上来了个劈叉。
“啊——”他痛叫出声,引来了其他兵卒。
眼见着那群兵卒已经对她亮出了刀,若是在此动起手来,难免弄出动静,届时只怕节外生枝。
她将手抬高示意对方自己没有攻击的意思,道:“我这就走。”
然而她想走,对方却并未想就此轻易放她离开。这伙士兵已经在麟州城内横行惯了,已经许久未被人如此下了面子,碰上这个来历不明的疯婆娘,丝毫不将卫龙军放在眼里,这还了得!
劈叉的兵士看着军阶要高一些,龇牙咧嘴地被两个兵卒搀扶着,呵斥道:“鬼鬼祟祟,说不准就是叛军的奸细,给我把她捉起来!”
兵卒听令,一哄而上,殷燃不得已抽出天问剑,一边抵挡一边向外退去。
眼看着就要退出门外,她一个转身想要使出轻功飞上房檐,却对上了一双眼睛。
眼睛的主人是一位青衫女子,远山眉,芙蓉面,身姿窈窕,气质出身,一身素衣不掩其色。
她被一众兵士簇拥在中间,身形似被定住,静静与她对视。
他乡遇故旧,殷燃心中却生出慌乱,倏地转身就要飞走,却被身后的女子出声叫住:“殷燃!”
只一声,便将她定在原地,再迈不出一步。
客栈里头的兵卒们已经提着刀追杀出来,打头的兵士见了青衫女子,立即敛去所有戾气,恭敬道:“军师,客栈了混进来一个奸细,属下正要将其捉拿。”
女子眉眼淡淡,看不出喜怒,只轻声说道:“这是我的一位故人,你们且退下,莫要让任何人进来。”
兵士不敢多言,急忙带人退去。
“殷燃,你随我来。”
殷燃无法,只得又随着她回到了客栈。
掌柜恭敬地将二人请上了二楼的上房,伙计上了一壶好茶,低头将门关上,室内静得吓人,殷燃低垂着眼眸,手指绞着衣袖。
“自从王府一别,已经过了许多年,想不到能在此处再见到你。”
“许久不见,戴荷。”
殷燃缓缓缓吐出女子的名字,像是吐出了一段尘封的往事。
天佑三十四年,铭宗下旨赐婚,嫡长姐突然暴毙,母亲以死相逼,为解家族之困,殷燃只得收起一身嫁与昭亲王,成了王妃。
昭亲王俊美非常,贤名远扬,殷燃也曾春心萌动,可叹命运弄人,彼时昭王已纳戴氏一族庶女为侧妃,二人青梅竹马,琴瑟和鸣,相爱非常。
一身真心错付,昭王嫌她行为粗鄙,嫌她舞刀弄枪,嫌她够不上王府高门,她忍无可忍,与他大吵一架,殊不知亲王为龙子,高高在上,哪里可作寻常夫妻相处,应当畏之,敬之,不可因爱生恨,亦不可随意对待。
于是她彻底遭到厌弃,被扔进王府中一处偏僻院落,日日诵读七去之罪。
这是对她不恭顺的惩罚。
殷燃似是陷入了梦魇之中,无法醒来,无法超脱。
“殷燃,殷燃。”戴荷呼唤着她,为她倒了杯茶,“你还好么?”
殷燃回过神来,将微微颤抖的手藏进袖中,强撑着笑道:“我很好,都过去了。”
“你的武功,可是恢复了?”
殷燃点了点头,“遇到些机缘。”
戴荷继续追问道:“你到麟州来所为何事?”
殷燃将茶一饮而尽,“这恐怕与你无关吧。”
戴荷并不着恼,“你说的是,确实是我唐突了。”
“如果没有别的事,”殷燃站起来,椅子划过地砖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那我就先走了。”
她快步走到门前,不像是走,更像是逃,眼看着就要将门拉开……
“你且等等,”戴荷也跟着站起来,“你还记得你欠我一个人情?”
那是殷燃在王府的最后半年,上锁的院门被缓缓打开,殷燃以为昭王终于原谅了她,却不知,踏出这方小小的院子,竟是更残忍的深渊。
皇帝病重,药石无医,只有易命蛊能救。
易命蛊顾名思义,以命易命,需用一身血肉饲养蛊虫,并吃下各种药物……
昭王当时并不得宠,便欲以她的一身修为,献祭蛊虫,获得君心,殷氏家族却在残忍的决定之前保持了沉默。
暗无天日的半年,她被囚于铁笼之内,日日被蛊虫啃噬,痛不欲生,终于蛊虫已成,她亦失去了利用价值。
死去的王妃可以享有哀荣,而活者的王妃,却时刻提醒着王室这段并不光彩的历史。
于是,昭王决定杀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