漏夜的风，清寒刺骨，带着末冬的冷冽和初春的料峭，山里听不见半点声响，黑洞洞的树林里，只有他们这一处火光闪烁，幽暗难明。
郭齐安已经不再震惊于那些真相，只觉得心头有股子恶心在翻涌，他恶心于皇帝的卑劣，却又无可奈何。
他问方竞远：“就算是这样，皇帝又怎么能肯定你一旦得了自由还肯成为他的刀，而不是反过来算计他呢。”
是啊，要说皇帝给方竞远造成的人生伤害已经不能累数，他最恨最怨最想杀的人无疑是皇帝，皇帝如今还想以他为刀，制衡朝堂，为玉山王铺路，就没想过方竞远会反过来算计他吗。
“对皇上来说，让我做这第三方势力自然无疑是他别无选择的一步险棋，所以我一开始就说，他是无可奈何了。”方竞远道，“因为眼下他已经没有其他好的选择，我的身份足够分量成为第三方势力，我的号召力也足够为他所用。”
“而且，我几乎可以想见，他一定会给玉山王留下遗旨，一旦他朝事成，我也一定会成为玉山王登上帝王位的第一个牺牲者，反正都是一颗废棋，如此这般，我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这种情况下，你还肯帮皇帝，除非你脑子有毛病。”郭齐安在旁边怼了一句，“反正已经得了自由，从前在地牢里答应他的事，全当是为了哄他放你出来放的屁罢。”
方竞远只呵呵一笑，林真却道：“只怕没那么简单，舅舅能想到的皇帝那老奸巨猾的东西会想不到？但他肯走这一步险棋，说明他手里一定有能拿捏您的东西，对不对。”
方竞远点头：“对，他若无把握让我乖乖听他的话行事，又岂会行此险招。”
郭齐安双眉一竖：“你什么把柄还在他手上？”
方竞远看着那几个郭府府丁抬着一口漆黑棺木出来，历时四个多小时，好在人多力量大，终究是挖出来了。
几人上前，方竞远双手轻轻抚过棺木，神情悲悯：“这就是我要确定皇帝手上的把柄是不是真的原因，开棺。”
他清喝一声，是不容人置疑的口吻。
十八年了，林念笙早就变成一堆白骨了。可是方竞远期待看到那堆白骨，可惜的是，在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棺木被揭开的一瞬间——空空如也。
其他也不算空空如也，当年下葬时郭齐安极全身之力，给林念笙的陪葬不少，几乎堆了满棺材，但如今棺材之内只剩那些黄白之物，林念笙的遗体却不见踪迹。
郭齐安不敢置信地看着那棺木之内，直是摇头：“不，不，这不可能，念笙是我亲手葬的，怎么会没有人？”
林澈眉头蹙紧，伸手往棺木中检查了一番，里面连半点尸阴之气也没有，就是一个普通的木盒子，里面装满了金银首饰，俨然看不出曾经装过死人。
他看向方竞远：“看来是很早之前就被人移走了。”
“只怕是念笙头一天下葬，当天夜里他就派人悄悄挖走了吧。”方竞远阴沉着双眼，叹了口气。
饶是郭齐安不精于算计，也明白了过来，他看向方竞远：“难道皇帝拿念笙的遗体来威胁你？”
“可就算是这样，也是一堆白骨，我们怎么能肯定他最后交给您的一定是母亲的遗骨呢。”林真也跟着道。
方竞远摇头，他说：“当年皇帝不相信念笙会就这样死了，毕竟在我们的认知里，她是来自异世界的仙女，拥有着超越凡人的神秘力量。所以皇帝总觉得念笙会有醒过来的一天，所以把她的遗体用特殊水晶棺保存了起来。”
方竞远看向其他人说：“我也不知道他告诉我的是不是真的，但是他说念笙的遗体在他的精心呵护下这么多年来，仍然栩栩如生，就如平常睡着了一般。”
“如果真是这样，自然不能让母亲一直在那个浑蛋的身边。”林真咬牙切齿，“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把母亲夺回来。”
郭齐安点头：“没错，他太可恨了，太变态了，怎么能做这样的事，念笙的遗体如今在哪儿，我们去把她夺回来。”
“他正是抓住了我们这点心思，知道我们一旦知道这些真相，自然就甘为他的刀具，任他摆布，只求能夺加念笙的遗体。”方竞远深深吸了一口气，却是看向了林澈。
林澈似乎明白方竞远想问什么，他摇头：“主人是耗尽气血真元而亡，活是不可能活了。但遗体自然是无论如何要夺回来的，绝不能让主人一直跟那样卑鄙的人在一起。”
方竞远眼眸一沉，他其实也知道活不成，可惜还是跟皇帝一样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希望因为她身份特殊的原因而被上天眷顾，可终究是不能的了。
“皇帝自然不可能现在告诉我他把念笙放在了哪里，多半是要等到事成大半或功业大成他才肯说吧。”
“我们可以查。”林澈道，“少主已然觉醒了创世炉之力，她的能力与主人相通，虽然主人身死道消不能再回来了，但她体内仙人的气息是几百不会散的，只要少主动用身上的神力，方圆十里之内都能与主人相感应。”
“真的？”林真忙问。
林澈点头：“自然，你们一脉相承，觉醒的又是同一神力，用的也是同一神具，仙人气息自会相吸并相互感应。”
“可是我用过这么多回神力，从来没有一次有感觉到过外部有相同气息。”林真说。
“那只能说明，我们从前使用神力的地方，方圆十里内并没有主人存在。”林澈看向其他几人，说，“皇帝如此奸诈不会把主人放在显眼和我们易查的地方，而且他胆敢把王爷放归回来，也是料定了我们知道真相也不敢将他如何，只能乖乖听命，是以，主人的遗体是他威胁我们最大的筹码，他必会更加小心看管。”
“皇宫。”方竞远道，“他一定会把念笙放在离他最近的地方。”
林真一拍手：“说起来，我真的从来没有在皇宫附近动用过神力。”
“但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小心行事。”方竞远说，“如今我只能假意奉承着他，为免他对念笙遗体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他的要求我只能一概应下。但暗中我们自然是要查证的，而且他也一定知道我们暗中查此事，必会严加提防。”
空气中冷风肃杀，个个面色不虞。形势严峻，朝中那趟浑水，如今是不想趟，也必须全都去滚一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