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到马车的是一个年轻孕妇，肚子已经很大了。
面色苍白，看起来十分痛苦，额前的汗水打湿了两鬓的头发，在寒冷的冬夜已经凝成了霜。
扶着她的是一个年过三十的仆妇，“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求求大人和小姐，救救我家娘子吧！先前有歹徒追着，娘子不得已跑路几步，如今竟是要临产了！”
沈娇惊骇极了，回头望着顾廷晞：“这可怎么办？”
顾廷晞眉头微皱，神情冷峻：“不相干的人，不必多管闲事。”
小北闻言，扬起马鞭就要走。
那仆妇急了，连连道：“求求你们，救救娘子吧，这可是两条命啊。我这里还有点银子，求大人和小姐行行好。”
说着就开始扒身上的银镯子。
那女子倒是冷静，虚弱地靠在路边，轻声道：“算了，刘妈，都是命。这孩子若是能生出来，你领着他好好过日子，若是跟着我死了，也是我们娘俩命中注定的。”
沈娇心头一震，难道每一个母亲在临死前都是这样的希冀吗。她本能地拽住了顾廷晞的衣角，“世子，您救救她吧。”
顾廷晞微微蹙眉：“你知道她是什么人么？”
她有些迟疑，随即坚定道：“不论她是什么人，孩子总是无辜的，哪怕是狱中十恶不赦的犯人，判斩前也会让把孩子生下来。”
顾廷晞深深看了她一眼，正要说什么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喊闹声，“在这里，追！”
叫刘妈的仆妇一脸惊慌：“糟了，他们追过来了。”
那女子一脸绝望地闭上眼，一动不动。
顾廷晞拿了剑，轻轻跃下马车，道：“小北，把人扶上车，与沈小姐先走。”
小北干脆利索地应了一声。
沈娇反而有些担忧，虽然见识过他的身手，可对方毕竟人多又有武器。“世子，你......你小心啊。”
顾廷晞头也没回，淡淡道：“无妨，几个小毛贼罢了。”
女子上车后没多久就发作了，沈娇没见过这种场面，有些惊慌：“不知道这个时辰还有没有开门的医馆。”
刘妈摇摇头：“来不及了，这位小姐，怕是要弄脏您的马车了。”
她忙摇摇头，与两条命相比，这算什么呢。一边颤抖着手从小柜子里找出银剪刀等物，又找了许多绵纱。
女子似乎十分痛苦，指甲掐进了手掌，最终忍不住，哭喊了一声：“刘妈，事已至此，我不后悔。我只心疼他，还不知道自己有孩子了。”
刘妈也是潸然泪下。
她有些惊讶，“为什么你的夫君会不知道，难道他也糟了不测。”
刘妈摇摇头，“我们这位爷......身份比较特殊，盯着他位子的人也多，我们娘子是他悄悄藏起来的，如今爷的身子也不行了，才给了那些人可乘之机。”
一番话说得云里雾里，但她也大概明白，这女子估计是哪位大人物的外室。
不禁叹了口气。突然想到，自己若是不趁早离开，将来会不会也是这样的下场。
女子突然尖叫了起来，一道婴儿的啼哭也顺势响了起来。
刘妈喜极而泣：“娘子，是位公子！”
女子挣扎着要抱孩子时，外面传来追杀的声音。又听见小北道：“不好，有人追上来了。”
沈娇忙探出头去，着急地问道：“怎么回事，是世子那边出事了吗？”
小北一边驾车一边回头细看，“小姐放心，这些人跟刚才那拨并不是一起的。世子身手了得，不会有事的。”
只是这拨人追得实在紧，眼看就要追上来了。小北瞅准一个拐弯猛地掉头钻了进去，这才拉开了距离。
那女子轻声道：“这位小姐，我求你一件事。”
沈娇忙道：“你说。”
那女子喘了口气，道：“新生的孩子一直哭，会把人引来，不如我们分开走，让刘妈带着孩子去另一条路，我们驾着车往前走，如何？”
她想了想，“行，那些人的目标是马车，而且早晚会追上来，到时候小北一个人肯定护不住我们这么多人。”
刘妈不愿意，还要说什么时，女子从怀中取出一块龙凤佩。将刻龙的那块塞给了刘妈：“你拿着，在城外十里亭等我。万一走散了，也好相认。”
刘妈颤颤巍巍地放入襁褓中，泪流满面：“娘子，我和公子等你，你一定要来啊。”
小北将马车停了一瞬，刘妈立刻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孩子下了车。那孩子倒也灵性，这会竟然安安静静，没有再哭。
马车很快又跑了起来。沈娇只觉得这女子面如金纸，有些不好。她伸手拢了拢绒被，想要问时，只觉得手下满是湿腻。
小心翼翼地掀起被子，见下面血流成河，一时大惊。
女子轻声道：“别怕，小姐。我是不行了，您的救命之恩，只能来世再报了。”
沈娇微红眼眶，连忙道：“不会的，我带你回府里，那里有大夫，会治好你的。”
女子似乎疲惫极了，将另一块凤佩递给她。声音已经十分轻微了：“刚才的话，是我骗她的，要不然她不会走的。还求您，再帮我一个忙。”
她只觉得嗓子干涩：“你说。”
女子断断续续道：“你拿着这玉佩，到十里亭告诉他们，就说是婉娘说的，让他们好好活下去。还有......不要给其他人，我只相信你。”
她鼻头一酸，眼泪便掉了下来，多年前母亲去世时的那种无力感又涌上心头。哽咽道：“不要，不要这样......你的孩子还在等你啊。”
女子的手慢慢垂了下去：“今生母子缘浅，若有来世，我一定好好照顾他。”
顾廷晞赶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沈娇独自坐在满目鲜血的马车中，眼中满是凄凉，单薄的身影被巨大的悲伤笼罩着。
看着他，手足无措道：“怎么办，她死了。”
顾廷晞一把将人揽在怀中，捂住她的眼睛：“没事，都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