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沈府出来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沈娇抬头望着弯弯的月牙,一时悲从心来。翻山越岭从那狼窝逃了出来,却没想到短短的时间里物是人非,山的这边已经没有了她的归处。
小时候父母离开的那种无力感又涌现了上来。
不同的是,那时的她年岁尚小,懵懂无知,如今的她已承受了太多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磨难,心智反而成熟许多。
喜儿见状,有些担忧:“娘子,我们先找个落脚处吧?”
宋卿礼也劝道:“是啊,夜里凉,早些歇下是正经。我家中还有房屋几间,不如去小住几日。”
她擦掉面颊上冰凉的泪水,勉强笑道:“不必了,一路上打扰这么久,我们已经很过意不去了。如今事已至此,我也要做自己的打算才成。”
宋卿礼还想继续劝:“可今夜......”
她抬起小脸,认真地看着他:“凉州卫也有许多客栈,不是吗?”
宋卿礼一时语塞。想了想,又道:“我的铺子在闹市间,旁边就有客栈,十分便利。你们毕竟是女子,住地近一点,万一有什么事也能招呼上。”
她颔首,没有说话。
喜儿在两人之间瞅了瞅,道:“娘子,我觉得宋公子说地也有道理。”
她轻轻叹了口气,女子本弱,独身在外确实更加艰难。便道:“也好。”
一路上,喜儿几次偷看她的脸色,有些欲言又止。
她只当是要说宋卿礼的事,便道:“你要说什么,尽管说吧。”
喜儿斟酌许久,才道:“娘子一直有家人教养,那些脏事儿见得少。可我今日见棺椁中那位老族长,模样着实有些蹊跷。”
她猛地抬起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喜儿迟疑道:“不瞒娘子说,从前在侯府做事时,也见过一些暗自下药的事儿。老族长死前七窍流血,倒像是砒霜中毒的模样。”
她恍若被人当头一击,半晌没有反应过来。喃喃道:“你的意思是,并不是......”
因着宋卿礼在,两人并没有说地很清楚。但她明白喜儿的意思,老族长不是被姚李氏的慢性毒药害死的,而是近日被砒霜所害。
宋卿礼也道:“我当时也有些疑惑,只是没敢往这上边想。那口角、眼角处,确实有擦去血痕时留下的淡淡印迹。”
联想到沈依兰拼命阻拦的场景,她骤然感到心口绞疼。双手不自觉攥紧,指甲深深掐入掌中。
“不可能,那是她的亲生父亲,她没有理由这么做......”
喜儿叹了口气,“如今这世道,还有什么事是做不出来的。”
她眼角泛酸,死死咬住下唇,一声不吭。
落脚的客栈定在了宋氏皮货铺子的旁边,相距不过十几米远。翌日清晨,宋卿礼便在一楼大堂等着了。
见她们二楼客房下来,忙起身道:“沈娘子,昨晚休息地怎么样?”
她点点头,其实彻夜难眠,神情也有些憔悴。
宋卿礼看到她眼底的乌青,心下便明白了,只能劝道:“死者已矣,活着的人还是要好好生活。至于其他的事,只能一步一步来,急不得的。”
见他若有所指,她只能点头称是。“公子不必担忧,我晓得的。”
宋卿礼招了招手,小二很快便端上三碗热汤面。是她一路念叨的羊汤面,清透的汤底,细细的宛如银丝般的面条,配上晶莹剔透的蔬菜,散发出浓郁的香味。
她却忽然有些恍惚。
喜儿倒了碗热水搁在旁边,见状道:“娘子怎么了?”
她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掩住了眼底的情绪。“想起一位故人,也曾在我十分狼狈时,给我递过一碗热汤面。”
宋卿礼闻言,轻轻叹了口气,道:“沈娘子说的,是那位亡夫吧,看来那位公子生前也十分照顾沈娘子。”
喜儿刚喝进嘴的水骤然喷了一地。
沈娇的表情也有些难以形容,勉强扯出一抹笑容,便埋头苦吃起来。
宋卿礼不明所以,只当提及到了对方的伤心事,还道:“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唉,沈娘子,节哀。”
忽然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哟,宋老板,什么时候从京城回来的啊?”
她抬头看去,见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军官,浓眉大眼,刚从店外走进来。
宋卿礼忙起身,笑道:“段百户,许久不见,近来可好?我昨晚刚进城,赶上了除夕的好时节。”
被称为段百户的人爽朗地笑了笑,“你小子孤身一个,在哪儿过除夕有什么区别?”
探头看了看了她,眼中带过一抹惊艳,意味深长地笑道:“哟,是我说错了,看样子宋老板不是孤身一人喽!”
宋卿礼忙摆摆手,“可不敢胡说,这位沈娘子是我的朋友。”
说着,回身介绍道:“沈娘子,这位是我的朋友,段长庚,如今是凉州卫所的百户。”
她起身行了个礼,礼节性地笑了笑,并未多话。
段长庚见自己开错了玩笑,也有些尴尬。忙换了个话题:“对了,你刚从京城来,可知道京城发生了件奇事!”
宋卿礼扬眉:“哦?什么事,你说说看。”
段长庚道:“听说有一个勋贵子弟,竟然跟一个花冠拜堂成亲了!”
她猛地抬头看了过去。
宋卿礼也有些诧异,颔首想了想,回头道:“沈娘子,你可记得我与你说的那位国公世子,莫不是他?”
她敛眸,轻轻摇了摇头。
段长庚激动地拍掌道:“对对对,就是个国公世子。听说他有一个心爱的女子落水去世,他守着河水找了整整三天三夜,直到老国公震怒,亲自去现场把人抓了回去。”
宋卿礼笑道:“如今还有这么情深义重的男子,真是少见。然后呢?”
段长庚咂咂嘴,似乎十分感慨:“这世子回去后就坚持要成亲,还要让那女子的牌位进自家祖祠。这老国公哪能同意?听说狠狠打了一顿棍子,可到了,还是同意了。最后布置了喜堂,跟那女子及笄时的花冠拜了堂,走了仪式。”
宋卿连连赞叹,“这倒是稀奇,我一路只顾着赶行程,竟是半点没听说。”
两人聊得兴起,没注意到这边的沈娇已经面色发白。
喜儿悄悄握住她的手,低声唤了句:“娘子......”
她抬眸,眼中是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不是恨她至死,恨不得百般凌虐以泄愤吗,还吩咐自己的属下直接要她性命!
如今她真的死了,他为何又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