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凉州卫所的牢狱中。
顾廷晞穿了件鸦青色雁翎薄氅,玉冠白面,整个人更显阴冷。四周的烛火跳动,将他的身影映在墙上,颀长而冷峻。
沈娇束起头发,周身拢在一件连帽斗篷里,坐在主位后方的一个角落,只露出白皙小巧的下巴。
顾廷晞带她来之前,已经授意林灿对谢韫用过一些刑罚了。此刻的谢韫看起来狼狈了许多,身上是鞭子抽过的痕迹,脸上也有一道细细的血痕。
顾廷晞睥睨着地上跪着的人,声音冷漠低沉:“我的耐心是有限的,还是不招吗?”
谢韫动了动身子,似乎碰到了伤口,疼的“嘶”了口气。“哼,我不过贪了几两银子,都督也值得这么大动作。”
林灿到底冲动些,立刻道:“你把我们都当傻子吗?绑了沈小姐不算,还敢带人攻击顾都督!难道就为了几两银子,你疯了不成?”
上前揪住谢韫的衣领,狠狠一拳打了过去:“我劝你识相点,早点把跟瓦剌勾结的事交代清楚,我还能给你留个全尸!”
谢韫冷哼一声,吐出一口血水,“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勾结瓦剌,哼,你有证据吗?我昨日喝多了,做了什么说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林灿大怒,又要动手时,谢韫反手抓住了他。
闷笑一声,道:“本官是凉州卫指挥使,是你的姐夫!论官职你没我高,论辈分你得敬着我!哼,今天要是拿不出来证据,本官将来也不会善罢甘休!”
林灿反而被镇住了,一时间气势也弱了许多。
沈娇立刻明白过来,他们手里确实没有证据,如今的行为其实是严刑逼供。谢韫明显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只要自己能扛下来,就有翻盘的机会。
可惜,他不了解顾廷晞,完全不了解。
坐在主位的男人缓缓起身,映在墙上的影子也被拉的又高又大。
林灿识时务的让了开来,退在一边。
顾廷晞路过谢韫时,并没有停下来,径直走向角落燃着的火盆,将火盆里放着的烙铁翻了翻。
沈娇还有些不明所以,就见谢韫的脸色立刻变得惨白。
顾廷晞转身,嘴角挂着不易察觉的笑。拿着烧红的烙铁逐渐逼近谢韫,在后者还未来得及开口时,干脆利索地将烙铁摁在了他的胸前。
一声惨绝人寰的哀嚎瞬间响彻整个牢狱。
沈娇顿时侧过脸去,不忍再看。可烙铁灼烧皮肤的那股味道,却无法回避的弥漫在整个空间。
林灿早已让人将谢韫死死摁住,此时再拼命地挣扎也无法挣脱半点。
接连几声哀嚎,沈娇听得心惊肉跳。知道顾廷晞狠,却不知道他这么狠,那毕竟是个人啊。
片刻后,终于安静了下来。
她抬眸看了一眼,见谢韫整个人都失了力气,被绳子挂在柱子上,面无血色,胸前一片血肉模糊。
低声道:“我说......我说......”
顾廷晞的脸上仍旧是淡漠的神情,随手将烙铁丢在一旁。感觉到她的目光时,回头看了过来,眼中却暗藏着一股嗜血和疯狂。
她不禁抚上心口,按下心头狂跳。
林灿喝道:“赶紧说,跟瓦剌是怎么回事!”
谢韫忍着痛苦,低声道:“大概......大概三年前,我带兵击退一股瓦剌士兵的时候,陷入了包围圈,跟着的人都被杀了,我没办法,就拿城防图换了我这条命。”
林灿一脸震惊:“你把城防图给出去了?你这不是害了全城的人吗?”
谢韫反问道:“我有什么办法?我当时是只是个副指挥使,死到外头也没人管,我当然得自救!”
顾廷晞微微皱眉:“瓦剌拿了城防图,为什么没有攻城?”
谢韫略有迟疑,“他们听说我是副指挥使,就跟我商量,说想办法让我当正史,到时候为他们所用。后来,正史在外巡时被杀了,我果然提了正指挥使。之后,他们时常跟我打听消息,凉州卫的、京城的,都打听。”
顾廷晞的关注点很精准:“凉州卫从三年前起,就没有更改过城防配置?”
谢韫点点头,“是。”
饶是沈娇,也是极为惊惧。这三年里,瓦剌一直对凉州卫所的城防配置了如指掌,换句话说,这三年里的任何一个时刻,瓦剌都可以一举攻破,而后长驱直入,直奔京城。
想到这里,她不禁渗出一阵冷汗。
顾廷晞眼中杀意越甚。沉声道:“召集百户以上所有将领,迅速集结议事。”
林灿立刻领命离去。
顾廷晞回头瞥了眼她,道:“其他事呢?”
谢韫闷笑一声,“沈依兰么,那个傻女人。我接近他父亲是为了要钱,她竟然主动往上凑,呵,白给的女人我干什么不要。后来她父亲知道了,也就是年前的时候,把她锁了起来,不让出门。她自己翻墙找了出来,跟我商议把老头子解决了。”
沈娇感觉心头突然一沉,扶着椅子站了起来。
“说起来真是可笑,她亲手做了碗汤,把老头子高兴的跟什么似的,二话不说就喝完了。然后就七窍流血,死了。对了,断气之前,一直在念叨什么,娇娘的,是你吧,沈娘子。”
沈娇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虽然从前已经知道了大概,可听到这些细节时,还是崩溃了,冲上去就拉着他的衣服追问:“还说了什么,还说了什么啊?”
顾廷晞一把抱住她,大手捂住她湿润的眼睛。转头喝道:“叶闻璟又是怎么回事?”
谢韫胸前的伤口十分可怖,疼的似乎有些癫狂了,声音也越来越凄厉。
“怪他命背啊,来干活就好好干活啊,老盯着我干什么!我跟瓦剌来往的书信被他发现了,当然要找个机会让瓦剌弄死他啊。可惜啊,还是大意了,这小子竟然在瓦剌混地风生水起。呵,不过无所谓,他再也回不来了,一个叛徒,永远也回不来了。”
沈娇只觉得身上像是失了力气,推开男人的手。双眼垂泪,喃喃道:“为什么......明明我们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谢韫重重地喘了口气,道:“我又做错了什么,我一个副使,冒着生命危险出关追敌,被人抓了,连个援兵都不派。呵,什么保家卫国,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还谈什么国!”
忽而又抬起头,恶狠狠道:“姓顾的,你有本事就杀了我,否则等我出去了,一定百倍偿还!”
顾廷晞没理他,揽着怀里的人往外走去,淡淡道:“你不必激我,我不会杀你,我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不许找大夫,让他的伤口溃烂,若是昏迷了就泼冷水,若是快死了就灌参汤,总之,我要人活着。”
他的声音淡漠随意,却又饱含杀意。
守卫的将士纷纷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