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廷确捏着茶杯的手渐渐收紧,随即叹了口气,将茶杯放在了桌子上,视线飘的有些远,像是在想一些已经久远的人和事。
“我与她的父亲,是战场上同生入死的兄弟,他虽比我年长,但我们志投意合,在战场上更是并肩作战,我们俩配合的非常好,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许廷确驱动轮椅来到了窗边,想伸手将窗户打开,却奈何被困于轮椅之上,显得十分艰难。
平桉连忙上前,代替他将窗户打开。
清风徐来,属于春夏的气息扑面而来,像是要吹走二人身上所有的污秽,让人心旷神怡。
“这是在最后一战中,我们被前后包围,中了敌军的埋伏,而援军迟迟未到,我又正巧中了毒,根本没办法突围,他的父亲站了出来,单膝下跪,请求带头冲出重围,为我拼出一条血路来。”
许廷确神色黯然,声音也有些发抖。
“我仍然记得他最后的脸,他说他只能陪我到这了,他说他最牵挂的人就是他的女儿,求我照顾好她,我被他护了一条命,他却死了,而我因为救治不及时,从此只能在轮椅上过完我的下半生。”
许廷确看着天上的月亮,若是没有那一次的事故,他们本该一同班师回朝,庆祝战事结束,此刻也可以坐在一起赏月喝茶。
只是一切都回不去了,他只能在脑海里一遍遍描摹着故人的身影。
平桉心里有些震撼,原来是有这样一层关系。
怪不得落香能在这王府里作威作福,不管做什么逾矩的事都能被许廷确纵容原谅,现在看来,都是情有可原。
她的父亲做了这样一件令人称赞的事,以生命为许廷确趟出来一条逃命的路,唯一的挂念还就只剩一个孤女,换谁都会像许廷确一般。
“洛大哥既然将他的女儿托付给了我,我自然得护她周全,于是便寻到了她,将她养在了王府了,改名落香,以往委屈了你,抱歉。”
说完,许廷确咳嗽了起来,平桉连忙给他倒了一杯水,将茶杯塞在了他的手里。
她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不过碍于许廷确,她一直对落香多加容忍,如今知道了这事,虽然与她毫无关系,但却是改变许廷确命运节点的一件大事,若是继续在这种事上斤斤计较,说不定还会惹他厌烦。
平桉摇了摇头,将手搭在了他的肩上,轻声道:“不委屈。”
平桉同样也抬头看着一轮明月,心下感触,自己与父母看得应该不是一样的月亮吧,也不知道他们今日的月色好不好。
“那你怨我吗?若不是因为我来了王府,她或许不会……”
后面那个字她没有说出来,瞥了许廷确一眼,观察他脸上的神情。
许廷确只是将手搭在轮椅把手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静静地看着天上的月亮,半晌后才缓缓开口:“我说过,跟你没关系,她心性已不似当年,是我害了她。”
许廷确遥想落香刚进王府的那一天,青涩,害怕,满是紧张的神情。
许廷确赋予她管家的权力,只要她愿意做的事,自己都会去帮她,只要是她想要的东西,自己都会想办法帮她得到。
透过她的身上,许廷确总能看见故人的影子。
他的老大哥仿佛在落香身上,笑着看着许廷确。
所以不管后来落香变得如何蛮横,如何不讲理,又做了怎样的错事,他都不放在心上,只要她能健健康康地长大就好了。
直到后来,落香的心性渐渐变了,在许廷确的溺爱下,她的心思开始扭曲,对许廷确也产生了不正常的感情,许廷确只将她看成妹妹,而落香却已经深深地爱上了他。
许廷确只能无视,装作不知道,落香编开始虐待府内的下人,男的倒是还好,侍女却都遭了殃,落香对她们动辄打骂,唯恐某个侍女入了许廷确的眼,一步替了自己,成了府内新的管家女主人,下人们一片叫苦连天。
但是许廷确只是嘴上警示她两句,连句重话也不敢说。
他没有教育过孩子,从小在皇宫那个吃人的魔窟里,受尽了斥责与责骂,所以他不敢对落香说重话,怕因此伤了她的心。
长久的溺爱,只是害了落香。
许廷确更多的是责怪自己,若是自己再多对她上点心,多加点关心,怎么也不会走到这一步,连老大哥的最后一个心愿也没有完成。
平桉见他情绪低落,搭在他肩膀的手动了动,环住了他的脖子,将他的头靠在了自己身上。
“你已经做得够好了,人已经不在了,你就不要再活在过去了,真正爱你的人,是不图回报的,也不希望你有心理负担。”
许廷确将脸扭向她,眼底似有化不开的愁云,定定地看着平桉。
平桉伸手盖住了他的眼,片刻后,感觉手心已经有了湿润的感觉。
“我们只是希望你能快乐,那位救你的大哥是一样,我也是一样,这次我替你挡了刀,替你受了伤,我只会想,你没有受伤,真好,而不会去想让你如何回报我。”
许廷确愣住了,他一直被困在过去,时常想着若是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该多好。
但是平桉却抛开一切告诉他,她做的一切都是心甘情愿,让他不必有心理负担。
这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这样说,好像一下子解开了他困结在心里许久的枷锁。
半晌后,平桉缓缓地将自己的手拿了下来,许廷确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只是眼眶依旧湿润,证明刚刚哭过的痕迹。
平桉蹲在了他的面前,神色正然。
“那位大哥若是知道你如今仍久久困扰,定不是他原先救你的意图。”
许廷确看着面前平桉的脸,心里的阴郁也散去不少。
平桉微微翘起嘴角,心里美滋滋了一番,自己这样一套小连招来安慰他,许廷确不得爱死她。
只是下一秒,平桉便笑不出来了。
许廷确如寒冰的声线悠悠传来:“我们和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