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赢任命的掀起营帐的帘子,腿刚迈进去,一盏茶杯就摔在了他的脚边。
“你还知道回来?没跟着一起到沈叙那里去?”
端尧倚在榻上,懒洋洋的曲腿坐着,神色古怪。
一赢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自家统帅铁青的脸,他欲言又止。
一赢暗暗叹口气,想必是自己昨天夜里真的是做得狠了,使得端尧现在站不稳,若是自家统帅能站起来,怕是上来就要踹自己一脚。
“一赢。”端尧淡淡道:“说话。”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么?”
一赢开口道:“统帅,我没想背叛你。”
端尧懒洋洋的掀掀眼皮,他想动一动,可是身上像是散了架一般,根本无法动弹,“那你现在这是在做什么?”
“统帅!”一赢忐忑的走向端尧,扑通一声跪在端尧面前,“统帅,一赢这命都是统帅的,我无法看着统帅将自己逼上绝路。”
端尧甚至没有抬眼看他,他抬起手,小臂上暧昧的痕迹现在在他看来分外讽刺。
“所以,景元帝也没死对吧?你在骗我。”端尧道。
一赢垂下头,喃喃道:“对。”
端尧气极反笑,“一赢,你算个什么东西?嗯?不过是在我身边呆了几年,就以为自己特殊了?也有权力管我的事了?你好大的胆子!”
“从最开始,我之所以在那么多人中挑中了你,就是看中了你听话。”端尧一把挑起一赢的下巴,眸子里没有一丝先前的温情,“可是一赢,你现在,将你这唯一的优势,也葬送了。”
他一把甩开一赢的下巴,眉眼轻扬道:“我不杀你,可是我也不需要你了,快点滚,滚的越远越好,你我之间的主仆情意,已经断了。”
一赢猛得仰起头,忙道:“不行!”
他一把攥住端尧的手,任凭端尧怎么挣扎就是不放手,“统帅,我不能走!我要陪在你身边,我不能……”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一条路走到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死在沈叙手中,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坐上末路,而无动于衷。
端尧笑出声来:“一赢,你凭什么以为,你能左右我的决定,你以为你很了解我么?”
“你以为你在救我么?”
“一赢,你太自以为是了,恰恰相反,你在害我!”
一赢闻言睁大眸子。
端尧垂眸,“我早就不想活了,在母亲死在我面前的时候,西陌禁术折损元气,是要用寿命交换的,你以为现在,还有多少寿命捏在我自己呢?”
“我每夜梦魇的时候,你又知道多少?每每梦回,回到在北疆的时候,看着亲人在自己面前互相撕咬,自己的父兄计划着杀掉自己的时候。”
“一赢,只有死,对我才是解脱,而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妄想替我做决定?”端尧苦笑一声,挥挥手让一赢退下。
一赢定定的跪在原地一动不动,气得端尧想抬腿踹人。
一赢眼圈泛红,他怎么不知道,他与端尧也是因为端尧的梦魇定情。
端尧在京都被西陌皇室派的人追杀,二人便在景山的山洞里过了一夜。
天寒地冻的,因为怕端尧染上风寒,一赢非要赖在端尧身边,两个人依偎着取暖。
也许是山洞引起了端尧在北疆地牢的回忆,夜里端尧一个劲儿发抖,一个劲儿的唤母亲,让母亲带他走,恐惧得一个劲儿的往一赢怀里钻,
一赢又心疼又不知所措,只能抱着端尧哄起来,整个天下都惧怕的西陌端尧,也不过是一个瘦弱的少年,常年用禁术,已经将他的寿元折的差不多了,天气差的时候,更是要吃药才行。
一赢将端尧紧紧扣在怀里,他的腰一只手就能揽过。
端尧已经当时已经混乱到他根本分不清身旁的是谁,只一个劲儿的往一赢身上贴。
那时候端尧不清醒,可一赢清醒的很,从那天他看清了自己的心他不是单单将端尧当成自己的主子,还有自己的心上人。
自己心悦他。
以后端尧每每梦魇的时候,一赢都陪在身边,将他牢牢扣在怀里,希望自己炙热的体温,能让怀里的人温暖着,离开那冰冷的西陌北境,离开那已经久远而又残忍的梦。
“统帅,我都知道,端尧,我心悦你,我都明白,可是……”一赢哽咽着,他曾经想过,若是端尧死了,他一定一刻也不犹豫,直接抹了脖子下去陪端尧。
他不在乎自己的死活,可是他无法眼睁睁看端尧,一步一步走上他自己给自己设的死路。
“来人啊”端尧唤道。
一赢闻言一下子慌了神,他不能离开端尧,若是离开,他将无法再劝说端尧,无法阻止端尧走上死路。
一赢将头磕在地上,发出闷响,不久额头就流了血,“统帅,你怎么罚我都行!你打死我也好,怎么都好,别让我走!求你了!”
端尧面不改色,将手的茶盏捏的作响:“我打你做什么?赶紧滚!一赢你没听明白么?我不需要你了,滚!以后也别让我看见你,你我之前无论是主仆情义,还是一起厮混的情意,现在,都没了,你与我,已经断了!快滚!最好滚出平雁城去!爱去哪里去哪里,你之前不是说要去隐居么?现在没人拦着你了,快滚!”
一赢赶忙攥住端尧的手不放,“一赢不去了,哪也不去了,一赢就陪在统帅身边。”一赢曾经幻想过,他与端尧二人,找个屋前有溪水的地方,隐居一生,无论端尧最后还能活多久,自己都陪着他,活也陪着,死也陪着。
“快来人!都死了么!”端尧厉声唤道。
“统帅。”一群黑甲兵小心翼翼的掀开帘子,道:“统帅这是怎么了?”
端尧与一赢的事他们也看得明白,平时端尧想杀人什么的,只有一赢才能拦得住,平时就算一赢犯下什么错,统帅也不忍心罚他,如今这是怎么了?
端尧手一指,道:“将他给我丢出去,丢得越远越好,丢出平雁城,若是他回来了,你们的脑袋,就都别要了!”
“这……”
黑甲兵有些踌躇,他从未见过端尧发这么大的火,一般有人惹了端尧生气,想必就是性命不保,无一例外,可是如今统帅气得发抖,也只是将一赢驱逐出去,看来统帅对一赢也是挺舍不得的,如此这般,怎得就闹成这样?
“怎么?”端尧冷笑出声:“他不听我的,难不成你们也不听我的?”
“统帅息怒,小的不敢啊!”
“不敢还不将他给他丢出去!”
一赢一个劲的摇头,手里还紧紧攥着端尧的手,端尧实在没有耐心,一只赤红色的蝎子从端尧袖口里爬出来,抬起尾巴,狠狠朝一赢手上扎去。
一赢只觉得吃痛,下一刻,便头晕目眩起来,直接栽倒在地上。
黑甲卫吓得不行,毕竟端尧养得蝎子,都是剧毒无比,这一下子,怕是一赢已经是凶多吉少了。
端尧眉头一蹙,“拿着我的令牌,将他送到长陵去,交给北砚,他知道怎么做。”
黑甲兵闻言送了口气,自家统帅这么说,就是没死,只是昏过去了。
端尧见他们没反应,厉声道:“还在这儿等着做什么?还不快去!”
“是是是!统帅放心,我们这就去。”黑甲兵们将一赢打横抬了出去。
端尧看着地上一赢磕出来的血迹,不由得急火攻心,一口热血吐到地上。
*
宋珈安边走便将一赢给的衣服脱下,毕竟若是被大景士兵当成是西陌细作,一箭刺穿可就得不偿失了。
走近城门,城门上无数弓箭对准了她的脑袋。
“来者何人?”
宋珈安眼中快要流下热泪来,在端尧身边待了这么久,一直与外面隔绝着,如今听到熟悉的大景调调,不由得眼圈一红。
她高声道:“我有信物递于太子殿下!”
宋珈安没有说出她的身份来,就从她走来的方向,若是她的身份穿出来,不知会给自己与宋家惹出多少麻烦。
“什么信物!你莫不是西陌派来的细作吧?”
宋珈安道:“那我现在将信物放在门前,你们派人拿给太子殿下瞧瞧,然后再问问太子殿下能不能将我迎进去可好?”
城门上的人犹豫片刻,许是宋珈安的大景语调太过正宗,不像是西陌派来的细作,捏着嗓子说出来四不像。
他高声道:“那你将信物放在门前吧。”
宋珈安将手中的擦了擦,郑重的放在城门前,不久城门就开了一条小缝,一个小士兵探头探脑的出来,一脸戒备的看着宋珈安,一把将地上的玉牌拾起来,又将城门关上。
宋珈安失笑,尽管还没有进大门,可只要是靠近大景的地方,就让她分外安心。
*
沈叙与正则他们正在营帐中计划着如何能尽快将西陌军队击溃,这时,门外突然传来消息。
沈叙眉头一皱,将人迎了进来,他头也没抬道:“什么事?”
小士兵战战兢兢的将手中的玉牌亮了出来,道:“太子殿下,城门外有个人,递上了这块儿玉牌,点名要见你。”
沈叙不耐烦的抬起头,却瞬间愣怔。
不只是他,还有一旁的正则,通体墨色的玉牌,刻着行云流水的“沈”字,是沈叙的太子令牌,还是正则当初亲手交到宋珈安手里的。
沈叙一把攥紧小士兵的手臂,道:“给你令牌的人呢!她现在在哪?”
正则一脸正色提醒道:“主子,小心不对!”毕竟宋珈安已经被端尧掳走,他怎会好端端的将人送回来。
可是沈叙已经听不进任何劝告,教连续几日都没有宋珈安的任何消息,已经快要将他逼疯了!
如今见到了希望,就算是陷阱,又能如何?
小士兵没想到沈叙反应会这么大,颤颤巍巍道:“现在还在城门外……因为怕她是细作,就没有放她进来。”
小士兵的话还未说完,眼前就已经不见沈叙身影。
沈叙恨不能再跑快点,路上的将领见沈叙出来,上杆子对他行礼,可是还未跪下,沈叙就在他们面前没了踪影。
只留下他们在原地不知所措,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能见他们的太子殿下如此失态。
“快!快将城门打开!”沈叙命令道。
守城的将领不知为何,可是沈叙的命令他们无法违背,城门大开,沈叙在见到眼前人一刻,呼吸一窒!
宋珈安见城门打开,不由得向前凑过去,便见沈叙身穿盔甲,就这样近在咫尺的站在自己面前。
她再也控制不住,一把扑到沈叙怀里,泪不由得流下来。
沈叙已经惊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将宋珈安紧紧扣在自己怀里,感受怀中人的颤抖。
“回来了,皎皎你回来了……”沈叙的话已经带上哭腔,这日日夜夜,他自己都说不明白,自己有多后怕!
怕真的来不及救下宋珈安,怕心上人因为自己而死!
他真的想过,若是他与宋珈安没有交集,端尧也不会三番四次的盯上她,那此刻宋珈安是不是会安安稳稳的呆在京都,呆在足以护她一世周全的宋家。
他太怕了!
宋珈安将头埋在沈叙怀里,感受面前人熟悉的怀抱,不禁放声大哭起来。
“我回来了,我真的好怕,慕尧,我真的好怕。”宋珈安紧紧抓住沈叙不放。
她重来一世,所有害过她的人,都没得好报,可是唯独端尧,是她两辈子,都怕极了的人。
沈叙轻抚上宋珈安的脸颊,温声道:“不会了,以后再也不会了,以后有我在,再也不会让皎皎遭遇这种事了,皎皎相信我。”
正则小跑着跟在身后,见二人抱在一起也是松了口气。
这几日自家太子殿下,担心的神色恍惚,怕是再熬几天,就要出乱子了。
“皎皎,你是怎么逃出来的。”沈叙边安抚着宋珈安,边问道。
宋珈安从沈叙怀里探出头来,抹了把脸上的泪,道:“说来话长。”
沈叙牵起宋珈安的手,道:“那我们回营帐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