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尧从未想过,如今这种事能发生在他身上,他端尧自从八年前执掌兵权,向来就只有他帮绑别人的份儿,哪里有别人在他面前放肆的份儿。更何况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十年来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一赢,是自己无比信任的人,是自己挑选的爱人,结果就是这个爱人,现在用铁链,将自己绑在榻上,哪里也去不了。
那天夜里,端尧将一赢送走之后,他没有什么什么舍不得,毕竟他本来就没想过让一赢陪着他一起死,他已经活不了多久了,再说他早就不想活了,可是一赢不同,一赢虽说也是遭人陷害,家破人亡,可是他的仇已经得报,端尧有没有让他沾一星半点的禁术。
总之一赢就是健康的很,平日里端尧见到一赢练武的时候,淌下的汗浸湿了衣衫,整个人身上的都是炙热的少年郎的气息,端尧总是心里酸酸的,看看一赢,再看看他,他这身体实在是说不上好,若是遇寒,没准还会不停的咳嗽几日。
端尧已经为自己铺上了死路,那次与北砚会面,他什么条件都没提出来,唯一的就是,希望北砚给一赢安排一条活路,一个新的身份,一个心的开始,跟着他这十年提心吊胆,为面子有些太苦了。
一赢如今也不过二十有五,十年的时间都扑在端尧身上。
所以那几日他一直在想,该如何才能将一赢带到北砚那边,别让一赢跟自己一块儿,死在平雁城,这太亏了。
一赢放走了宋珈安,一赢便觉得机会来了,大手一挥直接将一赢赶走。
只是觉得最后也没有跟他好好告个别有点儿可惜,毕竟二人也在床榻上缠绵悱恻一段时日。
谁知道!一赢竟然违抗了自己的命令,连夜又回到了平雁城,还将守卫迷晕,也将自己迷晕!
他实在是后悔,他养的蝎子已经被一赢抓了起来,用绳子绑住吊在半空,晃来晃去的,想要主人去救他,端尧恨铁不成钢的瞪它两眼。
真真是要它有什么用!
一赢在端尧身旁坐下,声音自然温柔道:“统帅你别怪它,没有你的命令,它怎么敢伤害我?”
闻言,毒蝎像是听懂了什么,不再动弹,那毒蝎端尧也养过一段时间,总是看一赢不顺眼,总想趁着端尧不注意的时候,狠狠咬上一赢一口,可是无不例外,无不被端尧发现,端尧是谁?他不管是养人还是畜生,都讲究着不听话就打的道理,将那毒蝎子狠狠教训了几顿,从此那蝎子见到一赢就腿软,丝毫不敢造次。
唯一一次迷晕一赢,也是在上次一赢放走宋珈安后,端尧同意的。
一赢带走端尧的时候,端尧已经被一赢迷昏,一般的迷药对端尧没什么作用,可是他跟着端尧也有几年时间了,怎么会不知道什么药对端尧有作用而哪些药没有?
蝎子就眼睁睁看着端尧被一赢带走,最后还是一赢想起来,端尧对这小东西还有几分喜欢,便顺手也将他抓过来了。
端尧脸色难看:“所以你到底什么时候能放开我?”
一赢摇摇头,一脸正色道:“统帅,现在还不行。”
端尧气极反笑,想要抬腿将一赢踹下去,可不知眼前人又给他喂了什么药,让他浑身无力,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端尧狠狠的瞪了一赢两眼,强压怒火道:“现在外面什么情况?这里又是哪儿?这么破旧?”
“沈叙火烧了营帐,主动进军,已经将西陌的五万士兵尽数杀了,西陌帝随后又往平雁城调了五万将士,统帅你也知道,这五万将士已经是西陌最后的军队了,然后也被沈叙打败,死伤大半。”
“西陌已经对大景称臣了。”
一赢说完斗胆去瞧端尧的脸色,端尧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悲。
自从他醒过来,见自己被一赢绑在这里,他就已经猜到了。
虽说没有达到预想的结果,让整个西陌都被大景的军队吞并,可是西陌最后的这十万兵已经是西陌能拿出的了。
这十万兵里面,不乏有十五六岁的半大少年,还有年过花甲的佝偻老人。
如今都死在了离家很远的平雁城,还是他一手导致的。
良久端尧转过身,望向一赢,淡淡道:“一赢,你说我是不是很坏。”
一赢愣了愣,转而笑道:“是啊。”
端尧笑骂一声,他本以为一赢嘴上能骗骗他,虽然他自己也不会信,可是如此直白的说出来,还是让他心里空落落的。
“既然我这样坏,你呆在我身边这十年,是你不得不为之,那我已经放你离开了,你还回来救我做什么?难不成……”端尧的目光向下移动,望了望一赢,又看了看自己因为拉扯而露出的胸膛,上次一赢做得太狠,如今他身上那斑驳的痕迹,一直没有全消,还留下青青紫紫的痕迹。
一赢脸色爆红,端尧乐不可支,“你说你这般胆子小,又不经逗,当初怎么有胆子上我的床榻?嗯?”
跟西陌端尧有这种亲密的关系……是多少人连想都不敢想的。
见过端尧的都知道,他确实生了一份这天底下少有的好相貌,可是人家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到了端尧这里,怕是仅仅对端尧起了那种龌龊的心思,下一刻,那蛊虫就有可能从你的脑子里爬进爬出。
像是罂粟,危险而又诱人,一赢从小恭恭敬敬的呆在端尧身边。
他见过十多岁的端尧,脸嫩得能掐出水来,那时候他对端尧也有什么什么龌龊的心思。
可这十年的主仆之情,却在一夕之间发生了变化,几月后,西陌统帅端尧就有了入幕之宾。
端尧望着吊在空中左右晃动的蝎子,不知在想着什么,片刻后,道:“一赢,所以你救我,是为了我这副身子么?”
一赢吓得耳朵都要立起来,整个人都要炸毛了!他一把抓住端尧的手,紧紧攥在手心,一双眸子不由得热起来,他闷闷出声:“统帅你为何不相信?我是真心的呢?”
“在我这里,你我之间,是主仆,是爱人,也是亲人。”一赢将端尧的指尖放至嘴边细细的咬着,他想要端尧感到疼,又怕他疼。
“统帅,我早就没有家了,我的父母亲在我六岁的时候,就都被杀了个干净,所以统帅,你是我最后的亲人的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去死。”
“西陌现在已经完了,无数人家家破人亡,西陌帝自知沈叙不会放过他,也已经自缢在皇宫里了,统帅,放下吧,让我陪着你,好么?”
端尧一下子泄了力气,亲人,他似乎好久没有听到过这个词了。
眼前的一赢半跪在自己面前,一副任打任骂,低眉顺眼的模样,可是一双眸子却亮得吓人。
端尧什么都没说,二人安静一阵,端尧出声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一赢忙回答道:“我知道统帅现在定是不愿回西陌的,这是大景北荒,现在外面都在找统帅你,委屈我们先在这里住上一年,待外面风声过去,我们再去别的地方。”
许是怕端尧不同意,一赢赶忙道:“统帅,我已经砍了不少木头,马上就可以将这个木屋翻修一遍,到时候会比现在好很多的,前面还有条河,水也是不愁的……”
端尧闭上眼睛,良久道:“好。”
现在他也别无他法,仇也算是报了大半,他若是一心去死,也万万不会是死在战场上,而是默默无名的死在这大景北荒,想想就不划算。
还有就是……
他还期待的,他与一赢一样,很早之前就没有家了,如今能与他一起,有个暂且叫做家的地方,听起来也挺不错的。
他自己就是医师,就是再怎么调养。他都是活不过而立之年的,到时候……留下一赢自己,该怎么办啊。
想着想着,他又想长痛不如短痛,现在就了结自己,免得五年后,自己离世,留下一赢自己想不开,可对上一赢那双恳求的眼睛,他又想逃避了,他又不舍得离开了。
端尧苦笑一声,五年就五年吧,那臭小子还跟着自己十年呢,自己陪他五年又能如何?
也不能叫臭小子,一赢似乎比他还要年长一岁。
一赢听到端尧的话,不禁喜不自胜,他忙蹭到端尧跟前,抹了把泪道:“统帅你是不是饿了,刚才砍木头的时候,正好抓了只兔子,我去将它烤了去……”
端尧侧过脸望向他,启唇道:“你是不是应该把锁链解开了?”
“对对对!”一赢手忙脚乱的将端尧手脚上的链子解开,端尧伸了伸手脚,下一刻就一脚将一赢踹下了床榻。
“你好大的胆子,竟然锁着我!”
一赢拍拍身边的尘土,没脸没皮的蹭上去道:“都是统帅对我太好,才让我得寸进尺。”
端尧被逗笑出声:“知道就好。”
一赢忙站起身,道:“统帅你在这里等着,我给你烤兔子去!”
*
京都。
如今战乱已平,朝堂也已经安定。
景元帝看着从北疆偷偷跑回来的江迁就是一个头两个大。
景元帝与宋卓对视一眼,见江迁黏在宋知行身边,像个甩尾巴的狗,就心有不快。
景元帝指甲都要攥紧肉里了!
宋知行也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这样好的一个孩子,一个水光滑嫩的大白菜,怎么就让江家的猪给拱了?
景元帝那个悔啊,恨没有早点儿将他家的苗头直接拔去。
可是宋卓已经被两个小兔崽子说服,人家父亲都没说什么,景元帝也只好认下了。
一旁的祝皇后轻推了景元帝一把,道:“圣上,今天是叙儿回京的日子,别板着脸了。”
景元帝闻言眉眼间的笑意再也藏不住,不关心旁人家的儿子了!毕竟自己的儿子马上就要回来啦!
钟落斐见江迁像是蹭骨头一般,恨不得贴就在这贴在宋知行身上,不禁皱眉道:“你这是做什么?江迁你好歹也是个将军,注意点儿影响。”
江迁闻言耳朵都要耷拉下来了,直直的望着宋知行不说话,宋知行叹口气,转头对钟落斐道:“落斐哥哥,你如今还是孤家寡人,舅舅就不着急么?”
江迁跟着点点头:“没错没错。”说完又不解恨的对宋知行碎碎念道:“知行,你是不知道,小公爷在平雁城,有不下五个相好的。”
钟落斐瞪大了眼睛,忙狡辩道:“知行你不要听他胡说……”
宋知行打断:“落斐哥哥的红颜知己这般多,当初怎得还盯上了皎皎?”
钟落斐:“……”冤枉啊!
偏偏江迁还在一旁煽风点火,道:“没错没错,都说钟家嫡子只娶妻不纳妾,是男子典范,如今瞧着,也不过如此。”
宋知行笑笑道:“没错没错,是比不上你们江小将军的。”
江迁“嗷”一声,“那是自然。”
钟落斐:“……”能不能来人将他们两个丢出去!
江迁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明日他就要回到北疆了,圣上虽说这次没有治他的罪,可是也勒令他马上回到北疆去。
这一走,想必没有个三五年回不来,他望向宋知行,眉眼低垂,实在是有些可怜。
宋知行被他吓了一跳,方才不是还好好的么,怎的这一会儿的功夫,就成了这样?
宋知行握住江迁的手,道:“这是怎么了?”
江迁抿抿唇,道:“知行,今晚去我府上,可好?”
宋知行并反应过来,倒是一边的钟落斐炸了毛,一把将宋知行拽到在自己身后,对着江迁道:“你在想什么美事?姨丈的意思是,待你从北疆回来,你与知行的事才算是定下,你这么着急做什么?若是你在北疆找些莺莺燕燕,那知行去哪里说理去?不行不行,我不同意!”
江迁心思不死的望着宋知行,钟落斐怕宋知行心软,一把挡在他的身前,道:“你死了这条心吧!你再敢多说一句,我就禀明姨丈,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宋知行不免觉得落斐此话说的有些重了,刚想开口,反被钟落斐瞥了一眼,“你少给我心软!若他从北疆回来,还是如今这般,我懒得管你们。”
钟落斐说着说着,还是觉得有风险,便一把拉过宋知行道:“知行弟弟今天跟我睡!”
江迁撸起袖子,“凭什——”
宋卓早就注意到这边,一个眼神扫过来,三人忙嘘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