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了解了事情的经过后,冯夕立马叫来了当夜值班的副所长配合江九星他们进行办案。因为担心凶手还会对二人下手,所以张悦和周炳良被暂时安顿在了北洋湾派出所。
此时二人已经被带进了休息室,由执勤民警先行安顿。
简单处理了一下膝盖的磕伤,陈今一白着一张小脸,神色凝重地望着瓷砖思考着什么。
江九星在外头来来回回,安排人证,召集人手,派遣外勤警察调取监控,一套流程走下来竟然也游刃有余,颇有几分梁严竞的风采。
安排好一切,江九星推开陈今一所在的休息室的门。见她膝盖包扎得宛如端午蒸过头的粽子不免皱眉。
“我说你新警训练考核是怎么过的,伤口就包成这样啊?”
“我皮实,讲究能用就行。”
陈今一放下裤腿若无其事地拍了拍。
江九星从陈今一的眼里看到了疲惫。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陈今一摇摇头:“想案子呢。”
“下午的事情,我听冯夕说了。今一,你是怎么发现张悦有危险的?”
“一开始我只是怀疑赵莹莹的案子有问题。”陈今一拧着眉头神色严肃,“杀人抛尸的目的一般是为了掩盖犯罪记录,可嫌疑人詹冬瑞的行为明显不符合逻辑,倒像是迫切为了结案才这么快承认罪行。正好在分局门口我遇到了受害者的母亲,她是个聋哑人,取证困难,所以很多证词都被忽视了。”
“聋哑人?”江九星一愣,“那你怎么沟通的?”
陈今一摊手。
“手语啊,虽然学不通,但是勉强用也够了。”
“什么时候还会手语了?”
“看一遍就会了,这很难吗?”
江九星被陈今一四两拨千斤的语气气得够呛。
“行,我这一般配置自然顶不住你这开挂的cpu。”
陈今一继续道:“受害者的母亲说詹冬瑞老实严肃,她不相信女儿是被他杀害,而且两人也不是众人所认为的恋爱关系,而是从同一个村出来读书的同伴。”
“同伴?”江九星摸了摸下巴,“一般来说,受害者家属主动替嫌疑人作证的情况不多,证词基本是可信的。”
“我也这么觉得……”
说着说着,陈今一忽然扶住了桌子。
江九星见她脸比平时要白不免有些担心。
“怎么了?”
“没事。”
接连思考让她后脑勺的刺痛越发明显,方才直接带来了一阵眩晕。
陈今一摇了摇手后继续说道:“如果我猜测没有问题,詹冬瑞认罪应该是有人在背后指使,所以抛尸到张悦的宿舍,或许也和这个幕后指使的人有关系。所以我连夜就让张二一调取了他们三人的简历资料和近期的通话记录,果然查到了一个重合点。”
江九星心里一动。
“裴氏基金会?”
陈今一点点头。
江九星了然,他仰头抱着胳膊靠在了身后的椅背上。
“看来师父是早就知道了这一点,才没让我拦着你去西江。”
“张悦来派出所找冯夕,想必是知道赵莹莹的事情另有蹊跷,可她有所顾忌,只能半遮半掩让我们把调查的矛头转向姚超。另外,她的头发很明显是自己剪掉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我意识到她攀扯姚超其实是暗示赵莹莹的案子是他所为。”
陈今一分析道:“我当时想不明白的是她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来提醒我们,且既然有线索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案子负责的西江刑侦队,而是要舍近求远来找冯夕。”
江九星接话道:“所以你推测,她的行为一定受到了监视。”
陈今一点头。
“不止如此,我还觉得,西江不值得信任。”
“你还真是胆大妄为。”
嘴上说她胆大,嘴巴却咧到了后脑勺的江九星带着三分调侃问道:“你就铤而走险跟踪张悦就是为了查清楚她受制于谁?”
“一开始我以为詹冬瑞是主谋,张悦是从犯,可现在看来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这个忽然冒出来的周炳良,也不知道是个什么路数。”
“不要紧。”
江九星放下二郎腿,一脸摩拳擦掌。
“人就在隔壁,和我一起去会会?”
陈今一挑眉:“就我们俩?”
江九星“啧”了一声。
“不信我是吧?”
“那倒没有。”
陈今一有些意外梁严竞这种突然做甩手掌柜的行为。
先不说自己那不清不楚的成分问题,就江九星这清澈单纯的一双狗狗眼到底能不能扛得住对面如狼似虎的一群野狐狸都是问题。
“你还愣着干啥,走,咱们也让老梁看看我们新生代的新力量。”
事出反常必有妖。
陈今一虽然心里有数,但也不愿意打击江九星的积极性。
将他撸起袖子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陈今一只能在心里重重叹息。
*
周炳良被带回派出所后,情绪已经没有之前那么激动了。
陈今一和江九星进去的时候,他甚至已经吃完了一份盒饭两桶泡面,心满意足地躺在休息室的小床上打起了盹。
“哟,吃舒服了?”
“没有没有,今天一场误会,倒是麻烦你们了。”
似乎是夜宵十分合心意,周炳良的态度谦和起来。
他身上那件破旧的军大衣遍布灰尘,脸上胡子拉碴,头发都因为油腻结成东一粗细一簇的,整个人看上去很是不修边幅。
可他脚上那双登山靴却是古家今年出的新款,至少两个小五位数。
一身邋里邋遢的皮囊下,藏着的却是一双尖锐犀利的眼睛,仿佛一只被困在囚笼的野狼。
“既然吃饱了,那咱们就聊点正经的。”
陈今一见江九星假正经的模样就想笑。她开着录音坐在江九星身后的位置,眼睛却像监视器一样将周炳良这个人完完全全扫描了下来。
周炳良显然心中有数,他收起脸上的笑意,十分郑重地看了看江九星。
“我先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周炳良,原省江卫视法律频道编导,现在自己运营自媒体账号。这是我的名片——”
“哦,周导。”
江九星双手接过名片扫了一眼。
“裴氏基金会是我偶然间发现的隐秘。”
“隐秘?”
江九星重复了一遍。
“对,隐秘。”周炳良低头推了推眼镜,“大约两年半之前,我还在台里任职。当时派我去周边乡村跟踪采访一个扶贫家庭的扶助项目,正是在这个项目里,我认识了詹冬瑞。”
“这次赵莹莹被害案那个投案自首的詹冬瑞?”
“对,是他。这个孩子和赵莹莹一样,是南城贫困县的留守儿童,他的父母在外打工,他在南城的学校里上学,那时候刚刚中考结束,他和赵莹莹因为成绩优异入选了裴氏基金的助学项目,可以通过在裴氏基金官网的募捐,拿到来西江中学读书的机会。”
说到这里,周炳良的神色有些激动。
“我原以为,这是一个感动人心的正能量故事,一周的走访调研,整整六七个小时的素材。台里把希望之光项目当成重点模块去做,对姚超这个人,那也是赞不绝口,满是赞誉。可我万万没想到,这个助学项目的背后,其实是一群畜生丧心病狂的虐待和敛财。”
江九星闻言收紧目光。
“你们一直说姚超是个禽兽,他到底做了什么?”
周炳良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他眉头紧锁,眼中闪烁着愤怒的火焰。
“希望之光根本就是一个幌子!所谓的助学,是将贫困的孩子变成明码标价的商品。所谓的资助,不过是买下那些可怜孩子身体的酬劳!”
“什么意思?”
“所谓的助学网站其实是一个变相的情色交易网。”
尽管做好了心理准备,可陈今一还是没能将事情想到这般丑恶的地步。
周炳良的话简直像击中心头的利剑,将她脑海里徘徊许久的困惑穿成一串,血淋淋地摊开在她眼前。
后脑勺的隐痛再次开始发作。
周炳良还在继续陈述。
“那天做完采访,我私下留了詹冬瑞和赵莹莹的联系方式,打算等他们来了沪市,多少能够照顾一些。可半年后被送到沪市的人由赵莹莹换成了另一个女孩。你们知道的,这种事情在农村被村干部替换也是常有的,我放心不下便联系了之前的负责人,得到的答案是赵莹莹自己放弃了过来的机会。于是我就联系了赵莹莹问她为什么不愿意来,谁知这丫头却一直躲着我,之后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就当面去找了詹冬瑞。”
他缓缓闭眼,双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就是那一次,我知道了詹冬瑞出来读书的代价是什么。姚超这个畜生利用这些孩子急于去大城市的心理,骗他们出卖身体换取助学费。很多人为了读书忍了一次又一次,不愿意的,姚超就贬低打压,利用权限让他们彻底丧失去读书的权利。而他表面上,却还是众人吹捧的慈善家,名利双收!”
那天见过裴律行后,陈今一知道裴氏基金内部存在不少私吞善款的行为,却没想到那些表面鱼虾,只是在掩盖内里更大的腐朽和丑陋。
想到赵莹莹那残破的躯体,陈今一只觉得那画面仿佛猛兽从深渊咆哮而出,震慑人心的轰鸣宛如受害者们对这个世界的强烈控诉。
“那赵莹莹呢。”
陈今一干涩的开口。
提起她,周炳良的神色顿时黯淡了下去。
“是我的错,赵莹莹的死,是因为我。”
江九星和陈今一对视了一眼。
“莹莹是个可怜的孩子,她爸爸当年出任务救人牺牲后,她妈妈为了供她读书每天起早贪黑地赚钱。就在莹莹放弃资助那年暑假,她妈妈因为贫血不小心摔断了腿,没有了收入来源,赵莹莹就只能退学。为了生计,她最后还是顺从了姚超。可那个畜生并没有放过她,他欺骗赵莹莹陪他一晚就重新给她助学的资格,可莹莹照做之后他却又强迫莹莹去陪其他人,就这样,莹莹受尽折磨,在第二年的时候攒够了学费,来了沪市。”
陈今一沉默了。
“和赵莹莹一样的受害者还有很多很多,我利用记者的身份查了很久,发现姚超不仅靠着希望之光敛财立人设,私下还将这些孩子骗到自己床上享用。他靠着这个讨好一些有特殊癖好的有钱人,再利用他们为自己谋利。”
周炳良攥紧了手里的杯子,“我给西江写过很多投诉信,全部都石沉大海,没过多久我就被台里警告,让我不要再查下去,否则就是台长也没办法保我。我不死心,辞了工作做了自媒体,想把这个事情曝光出来,没想到,等待我的是一次次人身安全的警告。”
江九星问道:“你就没想过去别的地方报案吗?”
“我当然想过。”周炳良苦笑,“五年前姚超就已经是出名的慈善家,如今更是得到了裴氏的肯定。普通人以卵击石,若没有强而有力的证据,我拿什么和他们抗争?那些孩子有所顾忌,不敢孤注一掷,而更多的,则是选择明哲保身,忘记过去的痛苦,如果我为了对抗姚超强逼着他们出来作证,那和这些畜牲有什么区别?”
陈今一明白周炳良的难处。
就像大多数性侵案的受害者,最终都会选择私了撤诉。
明晃晃的使用法律武器对他们来说,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罪犯时常提醒受害者,将他们的痛苦渲染成生命的一个污点。
对于受害者来说,抹去污点要比将凶手绳之以法来的更加重要。
陈今一心里酸涩不已,而此时,周炳良也终于说到了事情的关键。
“几天之前,赵莹莹突然联系我,告诉我她愿意作为人证指正姚超。我以为她终于想通了,所以去了约定的地方等她,可等了很久我直等到了她被杀的消息。”
“等一下,你几年前就一直在查这个案子,期间你和赵莹莹有联系吗?”
周炳良摇头。
“几乎没有。”
“那你和张悦又是怎么认识的?”
“张悦,也是裴氏基金会的受害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