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睛上下扫着江九星,最后又歪头打量着陈今一。直到江九星侧了侧身体挡住他的视线时,他才堪堪将那种凝视吞回肚子里。
“方队如果觉得我们压力大,明年内部调岗可以申请考进飞鹰。”
江九星龙飞凤舞地在探视单子上签了字,将笔和文件塞到方刚手里的同时故意拉长了语调。
“——哎呀,差点忘了。”
江九星嘴巴一咧,“您是支队长,级别太高,咱们飞鹰高攀不起。”
“不需要。”
方刚的脸一瞬间就板了下去。
在迟钝也听得出江九星话里的讽刺,可作为支队长,他也不好去和一个警员去计较什么话语上的过失。
所以他也只是板着脸盯了他几秒,最后悻悻道。
“年轻人别太不懂规矩,风水轮流转,万一哪天你有事儿要求人,也不至于被别人闹了难堪。”
江九星不卑不亢地挑眉。
“那这人也得有点子眼力见,风水既然轮流转,往他那转了,自然也会往我这里转。”
陈今一很少见到江九星这么明晃晃的阴阳怪气。
不过此时她心里正在盘算詹冬瑞害死赵莹莹的动机,所以并没有逮着江九星刨根问底。
该走的流程走完,方刚带着单子脸色铁青地走了。
他们本就不想和西江分局过多社交,两人一前一后自己走去拘留室的人道也算清净。
*
詹冬瑞十八上下,光看五官还有些没成熟的稚嫩。
陈今一见到他的第一眼就觉得这个男孩长得朴实端正。不知为何,他有些憔悴的脸上还有些淤青,坐在审讯台凳子上有种说不出的窝囊感。
“你就是詹冬瑞?”
听到陈今一的问话詹冬瑞只是干巴巴地点了点头。
眼底的乌青和脸上的蜡黄让他整个看上去都没什么精气神,他像一具只剩下皮囊的尸体,挂在一副风化许久的骨架子上。
陈今一甚至担心点头的两下会不会把他的脖子折断。
“脸上的伤怎么回事?”
“他们知道我是强奸犯,打的。”
拘留所也是有鄙视链的,老油子最讨厌的就是用下面犯罪的男人,不仅没品还恶心。
警察对这种事情多半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侵犯妇女的那一刻,他作为人的权利就已经被大众剥夺了,所以自然别想在这种恶恶相争的环境寻求法律的庇佑。
“为什么要强奸赵莹莹?”
詹冬瑞的态度比陈今一预料的要平静。
来之前她看了很多情色犯罪的案例。
极端的变态,懦弱的恶者,冲动的坏人……像他这样清晰理智的往往是这一类罪犯中最可怕的一种。
不知为何,陈今一脑海里浮现出裴律行那张松弛无畏却有些癫的脸。
“我已经说过了,我喜欢她,可她宁可为了钱陪别人睡觉也不愿意和我说。前几天我喝了点酒,一时冲动就想逼她就范,没想到失手弄死了她。”
詹冬瑞陈述案情的语气就像在说今天晚上吃了番茄炒蛋那么平静。
陈今一的眉头几乎在一瞬间就皱了起来。
“一条人命就这么轻描淡写吗。”
“我们这些人的命不就是轻描淡写的吗。”
陈今一愕然。
“这世界上,并没有人真心关心你。”詹冬瑞抬眉毫不畏惧地迎上她的眼神,“你觉得你死的时候,谁会难过?”
詹冬瑞的反问让陈今一不由自主地开始思考。
江九星不以为然。
“她死了你不觉得难过么?”
“有什么好难过的,人总是要死的。”
“可你爱她,难道不想让她好好活着?”
詹冬瑞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于我们来说,只有活着只是受折磨,不如死了。”
他身上浓重的消极感像是老旧自行车上抹不掉的铁锈。
陈今一好像开始理解詹冬瑞为什么会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杀害赵莹莹。
一个自我意识过剩的人总会想替身边的人做决定,如果这个人消极自满且具有悲观主义,那或许就是她见到的,眼前的詹冬瑞的样子。
想到这里,陈今一忽然改变了问话的方式。
“詹冬瑞,其实我觉得你做得很对。”
陈今一的话让江九星有些诧异。
而詹冬瑞闻言却微微抬了头,看陈今一的目光开始产生细微的变化。
“你能懂?”
“我能啊。”
陈今一抿嘴一笑。
“就像阴沟里的蛆,大街上的老鼠,剩菜里的蟑螂。他们的存在只是为了让世界的干净拥有独特的意义,活着对于他们来说不可能是积极向上的,因为他们本身就残留在黑暗里。”
陈今一注意到詹冬瑞的握紧的拳头。
“你觉得你和赵莹莹是一类人,所以你对她动了手?”
詹冬瑞眼里的恨意闪烁了一下就消失了。
“你和之前的警察不是一伙的吧。”
陈今一觉得他的问话很有意思。
“为什么这么问?”
“我已经认罪了,按理来说下一步就是移交检察院。可你们忽然又来审问,问的还都是之前那些警察问过的东西……”
詹冬瑞嘴角一咧,“看上去,你们和他们关系并不好。”
陈今一听笑了。
“脑子挺好使,如果不做强奸犯该多好。”
“如果有机会,我也不愿意再做强奸犯了。”
詹冬瑞并不在意陈今一话里的讽刺,他闭眼后倒在椅背上,那种空洞和无力像是死刑犯上刑场前的空白。
“很少有人能懂我,你算是其中一个。不过我觉得你还是偏颇了一点,因为我并不觉得我是肮脏的臭鱼烂虾,我只不过是身先士卒的殉道者,这个世界想要进步,就必须有人牺牲。就像你们虽然是警察,却也并不代表你们的内心都是干净的。或许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你们做过比我们恶心百倍的事情。”
古怪越发明显,陈今一总觉得詹冬瑞做这些事情似乎是在等一个什么契机。
“你认识张悦吗?”
尽管詹冬瑞没有睁眼,但他的睫毛却明显抖动了一下。
细微的变化让陈今一意识到她找对了方向。
“昨天晚上她差点被杀了,你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见詹冬瑞没有反应,陈今一继续道:“詹冬瑞,虽然我并不想为你减刑,但是我还是想说,如果我们问你的事情你能够老实交代,或许还能为自己争取一些有利的判决。”
听到这里詹冬瑞释然一笑。
“你挺坦率的,但是我真的不知道。”
“好,那我换个方式问你。”陈今一斟酌了一下决定直接一些,“裴氏基金,也就是几年前的希望之光打着慈善救助的名义强迫贫困学生卖淫,这件事情我们已经立案取证。詹冬瑞,赵莹莹是这个案子的关键证人,她在这个时候出事,你有没有什么要解释的。”
詹冬瑞这才睁开眼。
他仰头盯着天花板发了许久的呆,直到陈今一的眼珠子都瞪累了,他才直起身体,若有所思地盯着陈今一。
“原来你们是为了这件事情来的。”
詹冬瑞一改方才的沉默寡言,表情忽然就变得倨傲。
“我杀赵莹莹和这件事情无关,也和裴氏集团无关。”
陈今一皱眉,刚想张嘴再问些什么,詹冬瑞忽然捂着脖子开始大口地喘气。
审讯室顿时冲进来了几个人,娴熟地按住了他的手脚开始给他吸药。
“怎么回事?”
“抱歉,这个嫌疑人有很严重的哮喘,这已经是他第三次在拘留所犯病了。”
陈今一和江九星面面相觑,可詹冬瑞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又实在是不像假的。陈今一心里的猜测基本上已经能确定,但她还需要一些更加充足的证据。
离开西江分局的时候,陈今一的脸色比来时更加凝重。
“九星,我觉得詹冬瑞是受人指使才会杀人。”
“你觉得是姚超。”
“嗯。”陈今一笃定地抬头,“这个案子不能结案。”
江九星有些不理解陈今一总是钻牛角尖的这种行为。
“今一,不能因为猜测就拖着板上钉钉的案子不结。人证物证都在,嫌疑人也认罪,你不能总是抓着细节吹毛求疵。”
说到这里,江九星突然收了声,他心情复杂地打量了陈今一两下。
“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是吗。“陈今一淡淡地垂眸,“也是啊,以前的我哪会这么认真工作。看来责任心这种东西确实有毒,还会传染。”
“有责任心不是坏事,只是作为你的朋友,我并不希望看到你过度的透支。”
陈今一的脖子战术性后仰。
“你这话说得像是在暗示我不行。”
“你行吗?”
“可能是不行。”
陈今一酝酿了一肚子的话想等着回队里的时候向梁严竞争取把赵莹莹的案子接过来审。谁知不等她开口,梁严竞就已经将新案子的资料堆到了他们的桌头。
“玩够了总算知道回来了?”
陈今一看着桌案上三份标红的文件后脑勺就开始疼。
“师父,我只是实习生,您确定我不会掉链子?”
“飞鹰事情多起来别说实习生,警犬都得喊起来接电话。”
梁严竞故意没看陈今一手里的报告,“卓瑛那边不是昨天下午就叫你去帮忙了?怎么磨磨蹭蹭一晚上都没去。”
陈今一沉默了一秒。
“师父,我想和九星一起查裴氏基金会的案子。”
梁严竞一挑眉。
“为什么。”
“不同意就算了。”
“想查裴家啊?”
见陈今一闷闷的不出声,梁严竞的回答倒是一针见血。
一种被看穿内心的心虚感让陈今一的脑袋下意识地往下垂。
“行,尊重你的意见,不过桌上的几个案子也得带着一起看。”
梁严竞倒是没再说什么,将东西放下后就转身走了出去。
陈今一盯着梁严竞的背影心里直犯嘀咕,直到江九星走过来她才将将把心里的那点不解放下。
“师父同意了?”
“算是吧。”
陈今一急忙扯开话题,“对了,那个方刚怎么回事?”
“嗯?”
江九星有些意外。
“师父没告诉你?”
陈今一摇头。
江九星幸灾乐祸地抱着胳膊道:“果然,师哥就是师哥,这种过往师父还是只告诉我不告诉你。”
“你爱说不说。”陈今一才不惯着江九星,“一个八卦就能让你得意成这样,怪不得愿意给飞鹰无薪实习半年呢。”
江九星的脸顿时涨得通红。
“你怎么知道的!”
“冯夕告诉我的。”陈今一摊手,“她还把你为了考警校闹绝食,结果初试考了两次才通过的事情一并说了。”
江九星想找个地缝钻下去。
“除非你告诉我老不正经和那鲶鱼头有什么过节,我就答应再也不提你考试不通过的事情。”
陈今一举着四根手指郑重地举到太阳穴。
江九星将信将疑地瞅着她。
“真的?”
“向国旗保证。”
“那行吧。”
江九星永远都比陈今一想象的要好哄一些。
“方刚和咱师父以前是警校的同学,有道是一山不容二虎——哦,自以为自己是虎的当然也算。”
江九星不忘背刺一句。
“他们两个人一起进警队,一起做刑侦,一开始还跟的同一个师父。方刚这个人吧挺骄傲的,又好面子,什么事情都想争个第一。咱师父虽然不是那种成绩拔尖的,但是偏偏就能左右逢源,打得一手好人际关系。”
“嗯,然后呢。”
“然后?”
江九星乐呵了。
“本来两人各司其职也没什么交集。可坏就坏在,之后的有一天,一次出任务的时候方刚生病了。咱们师父怕耽误出警就替了他,也正是这次任务,师父被原来的老队长看中选进了重案队。之后师父连着立功很快被提拔,在重案队重编后,又成了飞鹰队长。那方刚一直觉得,是师父抢了他表现的机会,所以尽管他也已经是分局的刑侦队长,还是对师父总有若无的敌意。”
“小气鬼,那也碍不着他什么事啊。”
陈今一听完只觉得对方刚印象又差了几分。
得到了梁严竞的批准,陈今一便正大光明地以赵莹莹证人的身份提出将两个案子并案调查。虽然方刚对此颇有微词,可碍于飞鹰凌驾一切的权利也只能在分局内部发发牢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