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九星沉默了许久,表情有些复杂。
“那些话不是针对你,她只是……”
“我知道。”
陈今一潦草地打断了江九星还没编辑好的借口。
那种无力且无奈的情绪冲得她眼眶发酸。
“今一,真的不是——”
“江九星。”
陈今一深吸一口气往后退了一步。
“其实我觉得,你应该尊重家里的意见。”
江九星一直避开的目光忽然闪回了一下。
他像是没听清陈今一的话。
“你说什么?”
“江科长说的没有毛病,对你来说,离开飞鹰才是正确的选择。”
陈今一一字一顿分外郑重地望着江九星,像是丝毫不在意这番话的分量。
江九星那双永远阳光积极的眼睛在陈今一说出这句话后肉眼可见地缩了一下。
“你希望我走?”
“本来就是。”
陈今一别过头,语气有些不耐烦。
“大少爷放着捷径不走,非要和我们这些普通人走一条独木桥。你是觉得自己又酷又有个性,可这不过是因为你身后有人给你兜底,你不怕这条路走错了而已。”
她仰起头望着他。
“江九星,你知道重案队每年的死伤率吗?你知道为什么飞鹰选成员优先非独生子女家庭吗?死亡概率在发生之前只是一串数字,可一旦发生就是血淋淋的事实。就说齐光吧,特种部队中的精英干将,还不是说出事就出事?你一个初试都要考两次的公子哥,凭什么留在飞鹰啊?”
“为什么不能留在飞鹰。”
江九星难得犟了起来。
“是,我承认我脑子没有你灵活,体格不如齐光强壮。论专业水平卓瑛姐是天花板,论侦查经验我也没有师父丰富。可入选飞鹰我是堂堂正正考进来的,重案队选择我自然有他的理由,从来没有人说过重案队不允许我这样家庭出身的人加入。你说我是因为家里有人兜底,那请问活在世界上的哪个人不怕死?怕,我们每个人都怕,可怕和选择是两回事!”
“你是不怕死,可你们家承担得起这样的风险吗?飞鹰能承担得起让你牺牲的风险吗?”陈今一气笑了,“我倒是不知道,师父还承诺过江科长要保证你的生命安全。怪不得齐光出事那天你在现场却没有上楼顶,如果当天替齐光押解姚超的是你,是不是那个意外就不会发生了?”
“好,好好好。”
江九星觉得陈今一疯了。
“既然这么想我走,那我走就行。”他语气一滞,“陈今一,我倒是不知道你心里这么想我。”
“我是为你好。”陈今一的神情很冷漠,“如果有一天你出了事,难保你们家会不会迁怒我,迁怒师父。如果你真的为了飞鹰好,还是答应江科长,早点申请调离吧。”
“你什么意思!”
陈今一没有辩解什么,她直接转头离开走廊,回到了自己呆着的会议室。
会议室里,那一筐还没看完的录像带还瘫在桌上,而播放器里还在用倍速播放着监控视频。
陈今一有些麻木地撑着桌子,虚汗一阵一阵,背心处的粘腻和潮湿让她莫名心慌,连带着太阳穴也突突直跳。
忽然,播放器里一个镜头一闪。
陈今一原本涣散的思绪顿时被拽了回来。
她刚想去按下暂停键放大画面看清那抹红色,一只手忽然从她身后冒出先她一步按下了空格。
陈今一目光幽幽地朝他望过去。
跟上来的江九星直接无视了陈今一眼里的情绪。
“一月三十一号。”
他径直走到记录本上将这个日期写在受害人王颖的名字之后。
“确实是她,也确实是这件衣服。”江九星将画面放大后仔细看了看,“看时间,是这天的下午,王颖开车出的门,出去了大概两个小时。行,总算是有个线索,明天我找交警大队要一下附近路口的监控,看看这两个小时她去了什么地方。”
江九星漫不经心地盯了陈今一一眼。
“看我干嘛?这个任务是我们一起领的,没道理刚有一点点破绽就被你一个人领过去吧。”
陈今一冷哼一声,“说得谁稀罕一样。”
“不稀罕,你大半夜不睡觉来队里加班?”
“要你管。”陈今一不甘示弱,“总比你大半夜不回家,在值班室被亲妈训话好吧。”
“怎么就训话了?这是沟通!”
“沟通?江大公子还真是会合理运用博大精深的中华汉字,黑的都能让你说成白的,单方面挨骂也能被你说成是据理力争了。”
……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吵到最后双双收了声。
没意思,这种架吵得毫无意义,就像是两个找不到灭火点却已经拔了开关的消防栓,随便找个出口去宣泄自己的情绪。
几分钟后,两人并排坐了下来。
“你真打算要走?”
“方才不是你要我走么?”
陈今一蹙眉瞥了他一眼,“好赖话听不明白?”
江九星嗤笑一声。
“你这张嘴,能活到现在还真是吉星高照。”
陈今一心里憋闷。
“我看我们俩还是别说话了。”
“我支持。”
会议室的挂钟指向了四点。
虽然外头还是黑漆漆的一片,可浓重的露气已经渐渐透出破晓前的湿润。
陈今一坐在一旁一边打盹一边翻资料。
而江九星则对着王颖的社会信息逐个进行详查。
*
第二天清晨,梁严竞含着包子出现在会议室时,
看到了睡得歪七扭八的陈今一和江九星,以及一地乱七八糟的资料和烫得快冒火的投影仪。
梁严竞一向稳定的情绪差点摩擦出火星子。
“你俩干啥呢!”
陈今一和江九星一人挨了一个毛栗子,迷迷糊糊地起身才看到面前的梁严竞。
“天亮了啊。”
陈今一伸了个懒腰,紧接着像是想起了什么,慌忙推醒江九星又开始满地找笔记本。
“醒醒,师父来了……”
“哪来的师父。”江九星昏昏沉沉,抬头看到梁严竞的时候才猛地瞪大眼睛,“师父!我们昨晚发现一个重大突破!”
“什么重大突破……”
梁严竞刚想开口,陈今一却跟着附和起来。
“师父,这次真的是重大突破!我们已经发现王颖穿红衣的时间了,接下来只要去查那天她接触了什么人,一定会有线索的。”
“别忙活了。”
梁严竞无力吐槽这两人的脑回路。
他深深地看了江九星一眼,最后将手里的文件塞进了陈今一手里。
“恐怕我们之前的判断是错误的。——凶手又作案了,这次的受害者,是个男性。”
*
“死者谢军,男,四十七岁,沪市公交公司夜班车司机。昨天凌晨四点下工后失踪,尸体于今天早上七点被发现死在城郊的高速公路旁。”
梁严竞指着图片上的情况简单介绍了一下。
“和之前几起案件一样,死者的工牌上提取到了那半枚指纹,经过比对,确认和王颖死亡现场的为同一人。不过这次除了指纹外,还在现场提取到了另一人的血液样本,其中的氨基酸样和王颖死亡现场的样本显示并不是同一人。”
陈今一猛地一抬头。
“所以这两个案子并不是同一个凶手?”
“不能这么武断,但是可以肯定,这个连环杀人案,或许并不是我们之前所预测的人格缺陷患者的反社会报复。不排除有组织或者团体策划的可能。”梁严竞继续道,“我们之前认为作案者的目标是生活条件优渥的女性,但谢军并不包含在这个情况内,所以,之前的判断或许是错误的。”
“那也有可能是凶手为了混淆视听,故意选择了和之前完全不同的群体来作案。”卓瑛点了点桌子,“连环杀人案的凶手经常会用这种方法来扰乱警方的视线,我觉得还是不能完全排除作案者是报复社会的可能。”
“卓瑛说得有道理。”梁严竞点头,“所以我的目标暂且是这样的,我们兵分两路,一路继续按之前的线索查,另一路根据谢军案重新找突破口。现在案情复杂,凶手在一周内连续作案两次,不排除还有继续作案的可能,所以——”
“师父,那我们人手也不够啊。”
陈今一下意识瞥了江九星一眼。
江九星气的冷笑。
“怎么着,背刺我是吧。”
“不敢,我实事求是。”陈今一翻了个白眼,“师父,谢军案发生在西江,不如找冯夕和唐幼宜协助,我去跟这个案子。王颖案九星有自己的想法,让他自己跟去。”
“自己跟就自己跟。”
江九星将手里的东西一丢,“我和卓瑛姐一个想法,我觉得谢军是凶手混淆视听的把戏。我们不能被对方的思路带着跑,还是得坚持自己的思路。”
梁严竞和卓瑛对视了一眼。
“你们俩吵架了?”
“意见不合。”
“就事论事。”
陈今一和江九星异口同声地辩解,最后谁也看不顺眼谁,互相朝着另一个方向冷哼了一声。
卓瑛被这俩幼稚的行为弄得哭笑不得。
梁严竞也没把两个孩子的拌嘴放在心上。
“行了,你们俩确实也要分开行动。关于人手问题,我已经和上面提过了。”梁严竞神情微变,“过几天会有新的副队长过来报到,到时候我们在根据对方的意愿来调整现在的任务分配。”
“新副队?”
陈今一的情绪有些敏感。
梁严竞避开了陈今一炙热的目光。
“飞鹰的人员编制是固定的,在有任务的情况下,必须得有新的人交接齐光原本的工作才能保证我们支队正常运营。”
陈今一沉默了一瞬。
“那如果齐光醒了,看到原本副队的位置上来了新人,岂不是会难过。”
梁严竞一愣。
其实大家心知肚明,齐光伤势严重,不说能不能回到飞鹰,就是醒来的机会都非常的渺茫。
可陈今一似乎将这种希望当成救命稻草。
无论是梁严竞还是卓瑛,都不忍心在这个时候打碎陈今一不切实际的梦。
“那简单啊,以后齐副队回来你和他一组,我和新副队一组。”江九星吊儿郎当地来了一句,“反正你现在也看我不顺眼,外勤就我两专员,多一个副队还能多一个干活的人呢。”
“好了,那就先按大家的想法继续去查。”
梁严竞及时将扯远的话题收回来,“今一,等会我和卓瑛和你一起去西江。我们得去谢军出事的现场看看,卓瑛还得去调尸体。”
*
谢军的死亡十分蹊跷。
高速公路的监控拍得十分清晰,他是自己开着公交车上了高速后在第一个转弯口侧翻掉进了旁边的农田里。
如果不是因为谢军的工牌上出现了一个血指纹,这个案子也并不会被归类到蓄意谋杀这个大类里。
从公交公司领班的口中,陈今一他们了解到。
谢军是个很老实巴交的人。
老婆早年和他离婚,上面有个八十多岁的母亲,半年前也去世了。
事发这些天,他一直都正常的出工工作,也没有人发现他有什么情绪异常或者和什么人结仇。
至于他为什么在下工后独自开着公司的车去高速公路,大家都问不出个所以然。
简单了解过谢军的情况后,陈今一和冯夕在公交公司领班的带领下来到了谢军平时租住的房子里。
谢军不是本地人,母亲去世后,他就卖掉了老家的房子,搬到了离公司比较近的出租屋里。
公交司机的收入虽然不高,但是还算稳定。
出租屋不大,但是干净整洁,桌案上放着一本《郁达夫诗集》,页面十分陈旧,像是被人反复查看过。
“老谢是个好人,之前还因为拾金不昧被表扬过。”领班对此很是感慨,“也不知道得罪了谁,竟然被这样报复。”
“报复?”陈今一抓住了领班话语奇怪的形容,“你为什么说,是报复?”
领班挠了挠头。
“啊,这,这也不是我说的。”
陈今一探究的目光看向冯夕。
冯夕摊手,做了个她也并不清楚的表情。
陈今一心里一动,缓和了表情走到领班面前。
“大伯,您不要紧张。我们来呢,就是想了解一些谢师傅平时的情况,您也说了,他是个好人,如果真的是被什么恶人报复,那我们一定是要为他申冤的。如果您听说过什么,或者想起来什么,都可以告诉我,如果情况属实,那对我们找到凶手帮助会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