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陵路30-50号是一个工业风格浓重的办公园区。
39号位于园区中心,虽然位置优越但是入住率并不高。
正因为没有多少公司,所以相关物业好像也并不是很当回事。大楼里阴暗潮湿不见阳光,没有前台也没有保安,空荡荡的四面墙上冷冰冰地写了个楼号,莫名有种阴森恐怖的氛围。
梁严竞和卓瑛走进来的时候,双双打了个寒噤。
“这地方开剧本杀都不用装修吧。”
两人顺着电梯走进九楼那唯一亮灯的工作室,上面歪歪扭扭地挂着【灵玄剧本杀】的牌子。店里,改妆打扮后的陈今一和江九星已经顶着两头花花绿绿的头发瘫坐在沙发上玩手机。
在大厅汇合后,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前台一个丧着脸的小伙子死气沉沉地坐着,见到有人进来也没有主动询问,只是抬了抬眼就又继续低头玩手机。
“老板,还有空车吗?两个人。”
见梁严竞主动搭话,小伙子挑眉打量了他一眼。
“第一次来啊。”
“昂。”梁严竞心中一动,“朋友说你们这儿不错,我就来试试。”
小伙子神色古怪地在他和卓瑛之间来回游走。
那种眼神让梁严竞很不舒服。
他微微侧身挡住了小伙子的视线,“有本不?”
“有。”小伙子见他挡过来,眼里涌起一丝不屑。他晃着上半身从右手边的一摞纸里挑出了一沓有些破旧的册子,“情感本行么?”
“行啊。”
小伙子点点头,随后冲着沙发上的陈今一和江九星喊到:“四零九号本,人齐了。”
按他们之前的角色分配,陈今一和江九星早早地在网上预约了号,梁严竞和卓瑛则伪装成临时起意线下拼车的,而冯夕则假意报名了另一场,并在今天提出换场到这个本。
果然,店家并没有对这五个人起疑。
DM将他们分别带上二楼进行角色分配。
*
此时坐在陈今一对面的是个带着狐狸面具的女人。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宽大的袍子让她整个人看上去很有神秘感。
在看到她的那一刻,陈今一瞳孔猛地一缩。
她下意识地伸手想要去打开领口的纽扣通讯器,女人却叫住了她。
“我劝你还是不要轻举妄动。”
陈今一的手猛地顿住。
女人的声音尖细却稳重,隐隐还藏着兴奋。
“——你的纽扣通讯器在这里是无效的,如果不想你的其他几位朋友出什么意外的话,我劝你还是把手放下去。”
空气中的紧张在一瞬间涌入陈今一的神经。
她按捺住心里的不安缓缓放下手。
看到狐狸面具下女人翘起的嘴角,陈今一故作轻松的低头笑笑。
“闻莺老师,好久不见。”
“见到我还能这么冷静,你的心态不错。”
被叫出名字的吴闻莺脸上笑意更深。
她摘下面具,拢了拢耳边的卷发,之前朴素干净的五官此时已经造型精致且气质夺目。
“看来你现在混得很不错。”
陈今一淡定自若地走到她面前拉开凳子坐下,“何文轩的终审还没判下来,你这时候这么高调,不怕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吗?”
“和我有仇的在牢里,普通群众也没那么闲。”吴闻莺扬了扬下巴,“若是一直如履薄冰,活在世界上还有什么意思?”
陈今一默默架起了二郎腿。
“找我什么事?”
“受人之托,过来送个人情。”
“谁?”
“你难道还猜不出来吗?这个世界上能有这个能力的人,除了他还有谁?”
吴闻莺体面妆容下那种蓄势待发的几乎快要从眼中溢出来。
陈今一能感觉到她语气中的依赖敬佩,以及一点点的不甘。
“所以你背后的人也是裴律行?”
不等吴闻莺回答,陈今一就不耐烦地拍了拍脑门。
“怎么哪都有他。裴氏总裁不琢磨怎么挣钱,整天做些有的没的,玩呢?”
“先生做事自然有他的理由。”吴闻莺的眉头皱了起来,“你凭什么置喙。”
“我可没有置喙你们家先生。”陈今一翻了个白眼,“我纯粹对他个人进行人身攻击。”
“你!”
吴闻莺瞬间就被点燃。
她猛地一拍桌子就要站起,可下一秒她又按捺住了她呼之欲出的怒意。
陈今一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吴闻莺渐渐冷静了下来。
“你果然很聪明。怪不得先生这么在意你,为你做了这么多事情。”
“嗯,确实应该谢谢他。”
陈今一沉下脸,冷冰冰地看向吴闻莺。
“如果不是他给我出的好主意,我也不用背上一条半死不活的人命。他人呢?怎么不亲自来找我。”
“先生日理万机,以后就由我负责和你联系。”
“就这还说对我高看一眼?”
陈今一抱着胳膊抬头看向了房间里的某个角落,“躲躲藏藏的,裴律行你什么时候喜欢鬼鬼祟祟地拿摄像头窥探别人了,简直像阴沟里的老鼠。”
吴闻燕微微蹙眉。
“先生没有在偷窥。”
“有没有,你等下就知道了。”
陈今一对着那抹反白比了个中指。
吴闻燕有些厌恶地别过了头。
“行了,有事说事。隔壁那几个应该快说完了,你也不能在这里呆太久。”陈今一迅速地从被动转为主导,“他让你和我说什么?”
“谢军是杀王颖的凶手,你能查到这家店说明已经掌握了线索。这个店的老板是重要证人,先生已经帮你控制他了,这算是送个顺水人情。”
“猜到了。”
陈今一点点头,继而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皱眉。
“连环杀手也是他?”
“这我就不知道了,如果你想问,我可以帮你带话。”
“不用,我自己也能查出来。”
陈今一不屑,“送了我人情,他就没有提什么要求嘛?”
吴闻莺摇头。
她伸手从宽大的袍子里掏出一瓶小药丸放在了桌上。
陈今一不解。
“这什么?”
“你最近是不是频繁出现噩梦,难以入睡,甚至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陈今一心里一惊,但表面仍然无动于衷。
“先生说知道你会否认,所以让我不要管你怎么回答,直接把药给你。”
陈今一无语。
“别整料事如神那套,现在的年轻人谁不失眠。裴律行他干这么多亏心事,该睡不着的应该是他吧。”
“随你怎么说。”
吴闻莺不知道哪来的优越感,她妩媚地动了动肩膀整个人都往前凑了凑,“先生说了,超忆症虽然看上去十分厉害,可它的本质还是一种疾病。你没办法控制你的记忆力,经历的多少便会记住多少,这种情况还会随着你的情绪波动不断加深。可人脑的记忆容量是有限的,你脑子里记住的东西越多,大脑的负荷就越大。现在还只是多梦失眠,如果任由它发展,你很快就会出现更严重的超负荷反应,到最后很有可能会成为一个傻子。”
陈今一无语。
“裴先生不去考医学研究生还真是业内的一大损失。”
“这是裴先生花了大价钱请研究所特制的特效药。”
吴闻燕看了看桌上那一个小小的瓶子后意味深长地抬头看向陈今一,“他对你真的很上心,至少我和他认识的这些年里,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可以为一个人花这么多的心思。”
“别,受不起。”
陈今一只想着和裴律行划清界限。
“我从来不会介意狗喜欢吃屎,但是也请不要以为所有的生物都和狗一样喜欢吃屎。相比之下我还是更喜欢康师傅红烧牛肉面。”
吴闻莺脸色微变。
很明显,陈今一三翻四次的挑衅已经让她有些压不住火气。
“好了,我要说的已经说完了,这个药你要就拿去,不要就扔了。”吴闻莺重新戴上面具,“等会我会从后面离开,这个房间原本的主持人被打晕了在橱柜里,你自己收尾吧。”
陈今一微微点头。
等吴闻莺从房间离开,房间角落的那一个反光点也消失了。
陈今一嗤笑一声,走到橱柜边打开门。
果然,一个被堵住嘴昏死过去的长袍面具男被潦草地塞进了橱柜里。陈今一神色如常地将人从柜子里扒拉到桌子前,随后到凳子上坐好。
五分钟后,外面传来一阵吵闹。
座位上的面具男恰好也在此时悠悠转醒。
然而不等他睁眼看清陈今一的模样,一个黑漆漆的闷棍直冲他的脑门而来。伴随着一阵剧痛,面具男只觉天旋地转,方才维持不到两秒的清醒瞬间又归于黑暗。
见面具男昏死过去,陈今一丢了木条,嫌弃地拔掉手掌上的倒刺,推开男人的身体后将桌上那个装着药丸的小瓶子装进口袋。
做完一切后,她缓缓起身打开了房门。
此时门外很是热闹。
地上已经被押了一排形形色色的男女。
梁严竞正挨个点人头,而卓瑛则在沙发上帮脸上挂小彩的江九星处理伤口。
见到姗姗来迟的陈今一,江九星脸上难掩嘲讽。
“收工了你才完事儿,你到底行不行。”
陈今一无视了他径直走到了梁严竞面前。
“我的纽扣被人动了手脚,没听到你们的行动指令。不过还好,那个男人不算特别难对付,已经被我打晕了丢在里面了。”
陈今一解下扣子递过去。
梁严竞点点头将扣子接过放进口袋。
“没受伤吧。”
“没有。”陈今一摊开手掌,“就是拿凳子腿打人的时候被倒刺了一下,问题不大。”
外头的警笛声震耳欲聋。
梁严竞一组人浩浩荡荡地将秣陵路39号的人尽数带回。
根据梁严竞暗访掌握的消息和对老板的审问,确认了王颖其实和这家剧本杀的老板确实有过合作诈骗,且在门店的监控里发现谢军的踪迹。
剧本杀老板很快承认了自己全部的犯罪事实以及通过非法手段窃取用户信息,以此伪装“神棍”,“预知者”等伪宗教行为对受害者进行诈骗的事实。
“这个人你认识吗?”
审问时,江九星将谢军的照片举到老板面前。
老板皱眉思考了很久很久,最后缓缓摇了摇头。
“我想不起来了。”
陈今一猛地一拍桌子。
“你知道你的行为是很严重的诈骗吗?如果你老实配合我们还能给你争取宽大处理,否则,我们一定向检察院申请严加惩处!”
“警官我交代了!我真的交代了。”
剧本杀老板显然十分着急。
见陈今一虎着脸油盐不进,他只能把求救的眼神投向江九星。
“这位警官,您行行好!我也是实在没办法呀。我开了两次店,没有一次不是老老实实地做生意,可是呢?饭店遇上新冠大流行,大家都不出来吃饭了,房租付了一整年,开业不到两个月就空置在那里,没办法,只能亏本把店面出去。听人家说做剧本杀挣钱,结果还没开始做呢就说这个行业要整改。我上有老下有小,父母要看病,孩子要上学,我缺钱啊!我苦一点不要紧,可谁愿意看着自己父母亲人天天吃苦?我要是有的选,谁愿意去做这种违法乱纪的事情?”
剧本杀老板神色激动,宣泄完后又是一脸的沮丧。
“那些钱拿了,我也于心不安,整宿整宿地睡不着啊,总担心哪天就要有报应。今天被你们抓了,我反而踏实了,所以我这人啊,做不得大事。做不得大事……”
年近四十的男人留下悔恨的泪水,陈今一倒是有些无动于衷。
“这个世界没有人活得不辛苦,可这不是你去害人的理由。做错事情就得为自己的错误买单,谁都一样。”
江九星忍不住看了陈今一一眼。
她严肃且沉重的口吻不得不让他怀疑这句话是意有所指。
“今天就到这吧。”
陈今一给警员使了个眼色,他们就把老板带了回去。
“不审了?”
“看那老板的样子,也问不出什么东西。”
江九星跟在陈今一后面亦步亦趋。
“那我们现在去哪?”
陈今一脚步一顿,带着几分困惑地扭头问道,“你问我?”
“啊,不然呢。”江九星一脸理所当然,“我和你才是正经搭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