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珊琴泪眼婆娑地看着陈敏敏。
“果果是我们老梁家的孩子,你不能这么自私,只想着自己母女团聚。
果果是我一直带到现在这么大的,你这不是要夺走妈的心肝宝贝疙瘩嘛!
你以后要是改嫁,我们家果果还要跟别的男人姓?要走你自己一个人走,果果必须留下来,她是我们老梁家的血脉。”
陈敏敏牵动了一个冷笑,心想婆婆真是双标至极。平时从来没有说果果是她的宝贝疙瘩,眼下她和梁晓阳离婚了,马上要带果果回成都,果果一下子就变成了香馍馍,平时婆婆可没少说要他们抓紧时间给她生一个白白胖胖的宝贝大胖孙子。
梁光耀看向晓阳,“家里的日子刚刚好过一些,你们就闹离婚。小敏,你爸妈知道你们离婚了吗?兔崽子,你把话说清楚了!”
在父亲的逼问下,晓阳将租房子、办健身卡,以及“重操旧业”织毛线,全部和盘托出。
梁光耀听完,猛地扬起一只铁砂掌,最终定在了空中,没忍心打下去。
“兔崽子,你这个不求上进的东西........”
梁晓丹在家坐立不安,隐隐察觉出来晓阳两口子有事。
踩着一双人字拖,身上穿着一件花花绿绿的睡衣就出门了。
梁晓丹开着那辆宝马车在村里横冲直撞,村里人知道大事不妙,这个姑奶奶平时都宅在家里修仙,如今她都出洞了,肯定是梁光耀家出了大事,一时间村里的大榕树下人人面色异常精彩。
梁晓丹大摇大摆走进店里,气场足足有一米八,几个学徒都看呆了,阿龙的眼睛却看直了,心脏“咚咚咚”狂跳不止。
梁光耀看见晓丹来了,心想这个小祖宗怎么也能添乱了。这个家里,谁都怕他,唯独晓丹,晓丹是他的克星,天生一张毒舌,他不是她的对手。
他让几个学徒都先出去了,关上门召开了一场家庭批斗大会,批斗对象是梁晓阳。
刘青霞带着村里一群吃瓜群众假装路过,实则是专程过来看笑话的,一个个在门口偷听墙角。阿武忠心耿耿,立刻上前将几个大妈给哄走了。刘青霞没得逞,瞅着阿武骂了一句“看家狗”,气得阿武差点爆了粗口。
阿龙上前制止住了阿武,“青霞阿婶是村里的长辈,咱们别和她计较了。晓阳哥和小敏姐离婚了,晓阳哥把果果的抚养权给了小敏姐,他们二老肯定不乐意。”
阿武没心没肺和阿龙聊起了梁晓丹,“哥,我听说晓丹姐今年都三十三岁了,她怎么到现在还没谈男朋友啊?我姐说,这个年龄村里都几个孩子的妈了,晓丹姐会不会以后要当女版光棍吧?当女光棍也没事,晓丹姐看着还挺有钱的,不知道她具体在互联网上做什么工作。”
阿龙瞪了一眼阿武,“背后说人没礼貌,晓丹姐不会愁嫁的,我听说晓丹姐是做互联网自由职业的,肯定特别有本事,不然怎么可能开得起这辆大宝马车。哎,真羡慕,什么时候我也能赚大钱就好了。”
阿武对汽车颇有兴趣,看出这是一辆宝马X5,惊叹道:“这车可贵了,咱们村里最贵的一辆车。阿龙哥,晓丹姐是个大富婆!”
阿龙淡淡“嗯”了一声,一脸若有所思了起来。想起刚才看见晓丹姐,仅此一眼,怦然心动,多么酷飒的女子,脸颊红了起来。想起两人之间的差距,觉得自己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阿武继续没头没脑问道:“阿龙哥,你是不是发烧了?脸怎么这么红啊?”
阿龙一脸心虚,赶紧指了指头顶上的太阳:“猪,这还要问?太阳晒的呗!”
梁晓阳在店里一五一十交代得明明白白,“事情就是这样,我假借着去健身房锻炼身体,跑到出租屋偷着织毛线了。我知道撒谎是我不对,可是我也是被逼无奈。你们每个人都管我,每个人的眼珠子都盯着我,我不能有自己的喜好,我只能按照你们的要求,去成为你们希望的梁晓阳。”
梁晓阳越说越委屈,似乎要将这些年的委屈和不公,全部都倒出来。
“爸,小的时候我喜欢钉金绣,您死活不同意教我。您望子成龙,希望我努力学习,大学毕业以后考公务员,好像考上公务员,我就能升仙似的。爸,您太自私了,我根本不喜欢当公务员。不瞒你们说,有时候我甚至希望自己是孤儿,最好像张嘉怡那样,无父无母。至少我可以不被你们期望,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我就不明白了,我织毛线怎么碍到你们了,你们谁都不允许我织毛线。原本以后结婚成家,自立门户,我能做回自己。没想到你们还是盯着我不放,我也没想到小敏,你会反对我织毛线。你觉得织毛线是娘炮,试问,我哪里娘炮了?还有男人跳芭蕾舞呢!”
梁光耀怒道:“兔崽子,你还有理了?你故意撒谎,瞒着家里人出去租房子织毛线。我看你胆子越来越大了,我们不让你织毛线,你嘴上答应的好,背地里面干坏事。你怎么对得起小敏千里迢迢嫁给你?你这是没有责任心,没有上进心,撒谎是思想品德败坏,我看你需要回炉重造,再好好学学道德与法治。
我不让你学钉金绣,都是为了你好,家里有我一直制作钉金绣的还不够吗?你还想着继承我的手艺?是不是以后咱们家的子子孙孙都要干这一行?我真要是自私自利的父亲,我就让你跟着我学钉金绣,上学都别上了,把手艺学好,以后跟我一样,弄得一身的职业病。你问问你妈,我的颈椎是不是变形了?四十出头的时候,眼睛就差不多废了,这一针一线不是那么容易的。”
梁晓阳苦笑一声:“爸,您每次都是说为我好,您问过我的想法吗?爸,如果我让您现在放弃钉金绣,您会愿意吗?”
这句话,问得梁光耀一下子愣住了。钉金绣是他的命,他的尊严,他的一切。他身上背负着师父临终前的期望,那就是将钉金绣发扬光大,重新振兴钉金绣,让国人都穿上龙凤裙褂。削弱西方婚纱文化持续入侵中国,有朝一日,中国龙凤裙褂也能像西方婚纱一样,成为全世界婚嫁必备的喜服。
“您不愿意是吧?因为您热爱钉金绣,正如我热爱织毛线一样。爸,妈,姐,小敏,这都什么时代了,你们思想能不能别这么逼仄,男人和女人都能织毛线。你们还不知道吧,你们以为的男主外女主内也变了,现在的女人和男人一样,可以在职场上出人头地。相反,男人也可以选择在家里当家庭妇男,家庭煮夫。
我的兴趣爱好不是当公务员,我希望可以通过自己的双手,编制出不一样的人生。村子里面的妇女都喜欢织毛线,我想带领她们一起编制各种毛线织品,可以在直播间出售,也可以在电商平台销售,我想将织毛线变成我们的事业。爸,你所谓的成功,难道就是从小小的办事员,升级到局领导吗?如果是这样,我觉得您太肤浅了,配不上称之为钉金绣大师这个名号。”
梁光耀没想到儿子敢于正面与自己叫嚣,这还是这小子头一次这么大张旗鼓和自己反着来。过去他说往东,这小子不敢往西。一瞬间,心里竟觉得儿子长大了,像个顶天立地,有独立思想的男人了。
可眼下,儿媳闹着要带果果离开广州,回到成都,他怎么舍得果果离开呢!虽说他一直想要抱孙子,可是果果也是老梁家的血肉,手心手背全都是肉。不管怎么说,这个时候都不能偏袒晓阳,必须让儿媳把这口气出了,说不定还能有机会复婚。
“晓阳,你别强词夺理,撒谎这件事情,你罪不可赦。是男人,就勇于承认错误,赶紧跟小敏道歉。”
梁晓阳看着陈敏敏,嘟哝道:“路上该说的都说了,她铁了心要离婚,我也没办法。我做梦都想不到,同事亲自帮我办理离婚手续。这班,我都没脸去上了。你们把我当破罐子破摔吧,小敏跟我离婚了,你们也跟我断绝父子母子关系吧!”
王珊琴哭哭啼啼道:“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呀,赶紧跟小敏说几句软话。夫妻哪有不吵架的,床头打架床尾和,明天再去复婚就是了。果果还这么小,哪能没有一个健全的家。我和你爸这些年也吵过也闹过,也想过离婚,可每次看到你和你姐,妈都忍了。忍着忍着你们就大了,我们就老了,也就没必要再离婚了。
陈敏敏抱着果果准备离开,她不想再多言语,不想没完没了算这笔情账。她要赶回去收拾行李回成都,爸爸妈妈在家等着她和果果回家。她想起他们的婚礼上,父亲热泪盈眶对着晓阳说,如果有一天你不能再对小敏好了,请你将我的女儿退回原厂。
晓阳语气哽咽道:“爸,妈,你们知道我小时候的心愿是什么吗?”
“你不就是想跟着我学钉金绣吗?”梁光耀冷声说道。
“爸,妈,我小时候做梦都希望自己不是男孩,那样就不会被你们望子成龙。我一直特别羡慕我姐,你们从来不管她,只要她不在外面上当受骗就行。你们从来不插手她的人生,我姐可以随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而我,是你们手里操控的木偶人,我根本没有自己的人生,我的人生都是你们安排好的故事剧情走向。我但凡违背你们,你们就会对我实施各种亲情伦理道德绑架。我什么都要听你们的安排,包括我的事业。
这些年我一点都不觉得快乐,我从来都没有自己的选择,你们总是喜欢打着为我好的名义替我去做选择。”
晓丹没想到晓阳竟然会羡慕她的人生,这一刻不知道自己该庆幸还是该悲哀,感觉这些年计较的情感账本,显得毫无意义。
父母给晓阳安排的人生,看似光鲜亮丽,实则晓阳自己并不满意,这份工作令他感到不快乐。她发现,这些年自己在互联网的世界中越走越宽,可是心越来越窄,窄到目光以偏概全。
第一次理解了晓阳,晓丹内心大为震撼,一路开着车往市区方向。
直到抵达市美术馆,当初与周城初次相遇的地方,才明白了自己的内心一直都还装着周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