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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清远冷笑道:“朗村拆迁改造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们村的村规,我又不是不清楚,出嫁女是得不到一分钱的。更何况你已经十七八年不回朗村了,你妈和你哥哥嫂子说不定都把你忘了。
嘉怡是他们带大的,自然跟你没有半点感情。梁心,你该不会觉得他们的赔偿款,会好心到分你一杯羹?别白日做梦了,也别想着回去自取其辱,天底下没有这么好的事情。”
梁心被泼了一盆冷水,一点也不气恼,她心里有十足的把握可以分到这笔赔偿款。朗村的村规的确是说了,出嫁女没有权利得到土地的任何补偿款。但是朗村的村规里面有一条,如果村民投票率达到2/3,出嫁女就可以将户口重新迁回朗村。这样一来,她即便得不到大哥大嫂那套老屋的赔偿款,父母那套老屋的赔偿款总该有她的份儿吧!
吴清远继续泼冷水,“梁心,你一走这么多年,你觉得你妈会同意把老屋的赔偿款给你吗?你妈的脾气我又不是没有领教过,你这些年来都没有回朗村看望过她和嘉怡,你真以为他们心里不恨你?我劝你好好待在这里,别回去自取其辱,丢人现脸。哼,到时候你们村里人一定背后骂我,骂我没本事养你,让你一个女人回去要赔偿款过日子。你丢得起这个人,我可丢不起这个人。”
梁心这下子怒火中烧了,愤怒之下疯狂地抓着自己的头发,最后抓成了一个疯子,吓得吴一峰嘴巴里面包着饭菜,哭得嗷嗷大叫。
“吴清远,我这么死皮赖脸要去朗村,你真以为我愿意啊?我这样做还不都是为了你和儿子以后日子能过得好一点吗?你自己看看我们住的这个房子,每天吃的喝的用的穿的。如果不是当初跟你私奔,我妈和我哥能养我一辈子。即便当时我已经有了嘉怡,村里照样有一大把条件比你好的男人愿意娶我。我为了你抛弃了女儿,抛弃了我妈,你怎么好意思这么说我呢!吴清远,你还有没有良心啊?”
看着梁心声嘶力竭,痛哭流涕,吴清远阴阴地看着梁心,冷笑道:“为了我和儿子?梁心,你别以为我是傻子,一峰到底是谁的孩子,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梁心人呆住了,这顿饭不欢而散,吴清远没吃便睡下了。自从他的双腿残废,最擅长对梁心使用这招冷暴力。一峰见爸爸睡觉了,这才继续大快朵颐,一边自己狼吞虎咽,一边给妈妈碗里不住夹菜。梁心整理着一头乱七八糟的头发,眼泪婆娑地笑了起来,一峰也跟着笑了起来。“一峰最乖了,明天跟妈妈一起回家看外婆,好不好?”
“外婆?”一峰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而又温情的称呼,放下筷子不停地鼓掌,“太好了,一峰可以见到外婆喽!”
第二天,张嘉怡拖着回朗村常住的行李,看着自己辛苦打拼出来的小家,眼神里面恋恋不舍。
从市区开车前往朗村,路上一直在堵车,大家都赶着回家过端午节。车内,交通广播电台请来一名专家正在畅谈振兴建设美丽家乡、家乡文旅改造的概念,张嘉怡的嘴角边拂过一抹不快的笑容,像是大家都已经知道她被董事会发配到了朗村。
路上交通堵得厉害,八点多接到了晓丹的电话,有气无力地开了句玩笑,“姐,今天的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了,你怎么八点多就起床了?”
电话那头梁晓丹哈欠连天:“昨天晓阳带着老婆孩子回来,果果正是闹腾的年纪,一大早就把我吵醒了,非要我起床陪她玩。嘉怡,你快点回来吧,果果现在把我当成了外星人一样研究。啊啊啊,她揪我头发了!果果,你快松开姑姑的头发,姑姑真的会打小屁屁的哦!嘉怡,我先挂了,你快点回来救救我!”
晓丹挂断电话,在陈敏敏的帮助配合下,果果终于松开了姑姑的头发。
晓丹佯装要揍面前的这个小人儿,小人儿竟然冲着她咯吱咯吱地笑了起来,搞得晓丹心都融化了。她虽然看不惯晓阳妈宝男的德行,看不惯晓阳像个娘们似的在家织毛衣,果果却是真的十分可爱。村里的孩子见到晓丹都要绕道走,果果不仅不怕她,还敢“欺负”这个姑姑。
陈敏敏在一旁教育果果打人是不对的,果果不仅不听,竟然对着姑姑做起了鬼脸。陈敏敏见大姑姐一点也不生气,心想着大姑姐是真的很喜欢果果。
“大姑姐,嘉怡姐什么时候到啊?”
“她堵在路上呢,中午吃龙船饭之前,肯定是能到的。”说完,便看向果果,回了一个鬼脸。果果趴在妈妈的肩膀上,一会儿看着姑姑,一会儿又背过去,跟姑姑玩起来了掩耳盗铃的游戏。晓丹心里有些纳闷,自己竟然能和一个一岁多的小孩玩到一起,看来童心未泯。
陈敏敏知道大姑姐和嘉怡姐的关系不错,于是问道:“嘉怡姐长什么样子,我都快要记不清了。大姑姐,我见公婆都挺喜欢嘉怡姐的,嘉怡姐为什么总是不愿意回朗村啊?上两回见她还是我跟晓阳的婚礼上还有果果的周岁生日宴上。”
梁晓丹笑笑:“他们从来不会用语言表达对嘉怡的关心,可能这就是大部分的中国式长辈吧!就说我妈包了这些咸蛋黄肉粽给嘉怡带到广州当早餐,可是见了面她们之间好像一点共同语言都没有。我爸虽然一心想着让嘉怡继承他的钉金绣手艺,但是从小到大,很多时候他都是板着一张臭脸,家里孩子都害怕他,根本与他无法亲近。
你们都觉得我不怕他,其实我是装的,越是害怕一个人,越是要勇于和他对着干,才能发现这个人的弱点。我爸的弱点就是嘴巴太笨了,如果他嘴皮子利索,说不定早就是钉金绣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了。
2
陈敏敏默默听着嘉怡姐的那些事情,没有再继续问什么。这个家里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每个人的心里都有各自的雷区。就好比公公梁光耀,他的雷区是不能提到晓丹晓阳的姑姑。
婆婆的雷区是儿子不能违背她,她对晓阳的控制欲极强,一旦晓阳表现出反抗的态度,婆婆就会发挥泪腺失禁体质。但是婆婆的这一套从来不敢在公公面前表现,这个家里似乎只有公公能够镇得住她。
奶奶的雷区也是晓丹晓阳的姑姑,提及她就会变脸,可是却能感觉到老太太对女儿心里有恨,但也有爱。
晓阳看似随和,没有主见,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晓阳的雷区是织毛线。他什么都可以顺从陈敏敏,唯独织毛线这点,谁都不可以撼动。
大姑姐看似洒脱、毒舌,实际上她一直被放养、被忽视、被边缘化。公婆所有的心思和厚望都寄托在了晓阳的身上,奶奶的心思都放在嘉怡姐的身上,长期以往造就了大姑姐野马脱缰的性格。至于嘉怡姐,陈敏敏在这个家接触最少的一员,对她的了解最少。
梁茶披星戴月回到家中,父亲梁水根手里的扫把挥了上来。
张秀珍为了阻止他们父子二人动手,热得满头大汗。
梁茶心疼道:“妈,家里没有外人,不用穿长袖长裤,这天已经开始热了。”
张秀珍在梁茶读初一那年,遭遇了一场火灾,大火中烧伤了身体大量面积,留下了许多难看的疤痕。好在那场火灾,没在她的脸上留下烧伤。“儿子,你别怪你爸生气,你放着北京的工作不要,回朗村开公司,这个行为确实太鲁莽了。
创业赚到钱,村里人高兴。万一赚不到钱,村里就会闲言碎语。听说端午节过后,项目上的人就来对接拆迁改造的事情,到时候家家户户谁还有心思跟你一起搞创业?”
梁水根在一旁一脸恨铁不成钢,儿子从小就是村里人眼中别人家的孩子,学习和工作从未让他们夫妻操心过。原本以为儿子在北京好好干,将来一定能够有所成,没想到儿子突然回来了,问他原因一直都不如实交代。
自从这小子回来,他白天担心被人戳脊梁骨,晚上愁得夜不能寐。当初儿子留在北京上班,他可是在村里大办宴席了三天。如今想起来,只觉得打脸。
作为朗村的村主任,他代表着一村的引航者。最近朗村的头等大事是文旅拆迁改造项目,他经常去乡镇府开会,接触到国家最前沿的发展趋势。他知道文旅融合发展赋能够乡村振兴,会议精神多次提出了一个概念,以“农”兴乡村,以“文”促发展,以“旅”期未来。农文旅融合,才能助力乡村振兴。
最近他忙得焦头烂额,偏偏儿子辞职不干,返乡创业,说要帮助村民发家致富,搞起了助农电商平台和短视频基地。“兔崽子,我再问你一遍,你到底回不回北京了?”
“爸,朗村挺好的,为什么人人都得去北上广?难道在北上广工作,就是成功人士了吗?您是村主任,不至于就这么点眼界和格局吧?文旅建设已经发展到了朗村,证明咱们朗村大有可为。过去年轻人都往城里跑,如今年轻人开始返乡创业,这是未来的大趋势啊!”
梁水根气得两眼都在喷火,冷笑一声,“我的眼界和格局不行,那你的眼界和格局就行?以为在北京待了几年,眼界和格局就比你老子超前了?多少北漂都舍不得离开北京首都,你偏偏辞职不干。我可是听说了,消防员有很大的发展空间和成长渠道,只要努力工作,一旦工作满规定年限,根据个人能力素质、现实表现和岗位空缺情况,可以按规定比例逐级晋升。
你们单位对消防员中的优秀业务骨干,可以择优选拔到消防院校定向培养,毕业后提任为指挥员。你小子再熬个几年就能够晋升了,怎么就想不通回来呢!你回朗村就能有前途了?你爸一辈子都在朗村,你看我很有前途吗?
你妈当年的事情,我们父子俩都有责任。当初你选了消防员这个职业,我们都支持你的决定。村里人也明白你的心意,大家见到我都夸你孝顺懂事。当年如果咱们村里有一支消防队,你妈或许不会烧伤这么严重,也不至于这么热的天气还穿着长衣长袖。
不说这些陈年往事了,你赶紧收拾东西回北京,你公司里面那些东西,我找人过来变卖,这笔钱我来掏腰包。你现在及时止损还来得及,如果继续运营公司很快就会掏空你这几年攒下来的钱,说不定到时候你还要找银行去贷款,到时候你就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穷光蛋。咱们家里就没有一个做生意的人,你根本不是那块料啊!”
梁茶急了,“爸,你给我几年时间,我肯定能让村里人过上好日子。最近村委会忙着文旅拆迁改造的事情,将来咱们朗村打造成文旅古村,游客多了起来,朗村的助农电商和短视频基地也都搞起来了,以后村民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村里都在传这次赔偿款少说也有百万,我知道那根本就不可能。村里的婚嫁喜事用品生意越来越低迷,必须通过电商平台带动销售,这才是村民赖以为生的经济来源。爸,我有文化,有思想,有力气,也有信心帮助村里人打开一条新的销售渠道。”
梁水根气到身体颤抖:“你在北京这几年,我看别的没学会,嘴皮子功夫强了不少,你别以为自己是村里的救世主。你爸在村里当了这么多年的村主任,带领村民发家致富一直都是我的梦想。我都没有做成的事情,你一个毛头小子就能做成功?天方夜谭,好高骛远。
年轻人就应该留在大城市打拼,梁光耀的外甥女张嘉怡,一个女孩子都知道留在广州努力打拼事业,已经在广州买了车、买了房,当上了互联网大厂的部门经理。你俩从小一起长大,你就不难为情吗?不用再说了,给你几天时间,尽快准备北上。”说完,梁水根转身回屋,拒绝和儿子再作交流。
3
张秀珍是村里的小学老师,如今还带两个班的学生。她拉着儿子来到院子里,母子二人坐在小院里一边乘凉,她一边苦口婆心地劝道:“你爸这辈子困在朗村,他不希望你也困在朗村,当父亲的都希望儿子志向高远。村头的赵阿公,一双儿女都在国外安家立业,两口子是村里有名的留守老人,乡政府逢年过节就来看望他们。
你真以为他们不想念儿女?他们当然想,但是他们更希望子女有出息。你在北京的时候,我和你阿爸两人在家经常想你,翻看你从小到大的照片,回忆我们一家三口生活的点点滴滴。
爸妈当然希望你留在我们身边,可是好男儿志在四方。妈妈也算是桃李满天下,教出来的学生在社会上建功立业,这才是对我最大的回报。你是村里走出去的名牌大学生,你一路走过来的老师们都对你寄予了厚望。
妈妈知道你回朗村创业是想为家乡做点事情,但是就凭你一个人,即便再多招几个年轻人,也未必就能干成。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来干,将来朗村发展起来,多的是大老板来投资产业,用不着你来费心费力。
我知道你心里想,我和你爸都是知识分子,思想怎么能这么逼仄。我们是过来人了,你要相信爸爸妈妈的判断。儿子,早点回北京吧,爸妈真不是觉得丢人,是觉得你留在朗村实在太可惜了。消防员这份工作高压、危险,但你是时代的逆行者,哪里有危险,哪里有困难,哪里就有消防员战士的身影出现,你们是老百姓们的保护神,爸爸妈妈一直都为你感到骄傲。”
梁茶知道母亲的意思,母亲和父母的观念一致。他不知道如何告知母亲,他在北京经历了什么。千言万语到了嘴边,最终还是噎了回去。三言两语糊弄过去,回到屋里闷头大睡。
白天身体已经累到了极致,他很快就睡着了。没过多久就开始做梦,梦见那个一直挥之不去的场景。先是一团白光刺入他的瞳孔,他看见一个穿着蓝白相间校服的花季少女坐在那边哭。四周的惊呼声不绝于耳,没过多久他听见了自己的嘶吼声,看见自己那张痛苦到狰狞的表情。一夜噩梦连连,翻来覆去那几个场景。
清晨,朗村的鸡鸣声响起。他猛地睁开眼睛,浑身大汗淋漓。自从那件事情发生以后,他一直无法从阴影中走出来。白天他努力工作,做一个明媚的太阳,在朗村发光发热,所有的悲伤都留在夜晚那些无尽深渊和黑洞。
不久,天空变得透亮,阳光普照大地,朗村变得热闹喧嚣起来。一年一度的端午节到了,河面上呈现了龙舟盛景,河岸上锣鼓喧天,场面热闹非凡。梁茶和阿杰换上了装备,他俩今天是“飞龙舞狮”阵列的两员大将。
阿杰看见梁茶哥的目光四处寻找着什么,一脸看破地说道:“是不是在找嘉怡姐?刚才我已经问了晓丹姐,嘉怡姐这会儿还堵在路上呢!别着急,嘉怡姐今天肯定回来,你们可以好好叙叙旧了。”
梁茶一边笑声连连,一边出其不意给阿杰的屁股上面来了一脚,“以前我也没发现,你原来这么擅长脑补。要不你去写网络小说吧,说不定能够成为大神级别的作家。”
嘉怡回朗村的路上,足足堵车了两个多小时。
临近朗村附近的一条公路上,道路更是堵得水泄不通。
团圆是中国人共有的集体潜意识,团圆也是别具一格的东方浪漫。每年端午节都是这幅景象,老广对端午节的重视程度一直领先全国。
晓丹被果果折腾到崩溃,没想到一个话都不会说的小疙瘩,竟然能够如此折磨人,更加坚定继续当不婚不育主义者。
距离朗村还剩三公里,车子堵得像蜗牛一样前进,嘉怡再次接到晓丹的夺命连环call。
“姐,别催了,我现在距离朗村还有三公里不到。前面可能发生交通事故了,不然不会堵成这样。”
“嘉怡,你快回来吧,果果太疯狂了,小孩子就是小恶魔。”
嘉怡没想到天不怕地不怕,敢于怼天怼地的晓丹姐,竟然被一个小屁孩搞得崩溃。原本她神色如常看着前面的路况,这会儿竟失声笑了出来。
“姐,你可是当下最叱咤风云的毒舌主播‘晓晓大女人’,竟然会败给一个不会说话的小孩子?姐,你的一世英名,怕是要毁于一旦了。”
“你别笑话我,待会儿等你回来,让你好好领教一下果果的磨人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