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可以在过去的时间出现,也可以在现在和将来出现。
却无法同时在两个时间段出现。
以此为判断就有眉目了。
之前看到的那个庄文未必是真的。
但他这个庄文肯定是假的。
之前研究镜花水月神通时柳白曾说过,谎言、幻境、虚假等想要“站得住脚”,最好的方法是依托于“真实”。
最高明的谎言不在于把谎话撒得有多圆,而是真话里掺杂着一小部分影响甚至决定事情走向的假话。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如他的镜花水月,想要以假乱真,必须要在细节处雕琢,力求与真品无异。
再如眼前的松树枝,不管是哪个大能的手笔,即便对方已经力求做到最真了,可还是忽略了一个事实——光阴。
光阴如河,松树枝就是河流中的一处锚点。
苏东甲以此为依据,终于可以确定,自己正在经历的为“假”。
而重回真实的方向也有了——找出可以确定为真的存在。
苏东甲暗暗振奋。
丝毫没有因为做成这件事需要消耗多少精力而担心。
毕竟有方向比没方向要好,知道怎么做比茫然无措要好得多。
更重要的,是可以确定眼下的“自己”为假,他就可以想尽办法修回浩然气。
一旦浩然气能用,他将立马有六个本命字可用。
保命的手段就有了。
甚至他如果释放出本命字的天地异象,应该能引起天墉书院的儒家大能的感应。
柳白告诉过他,天墉城因为是人族圣城,天墉书院是有十一品儒家圣人坐镇的。
只要能脱困,哪怕漏出一个本命字也在所不惜……
“浩然气……”
苏东甲有了想法。
天墉城有七十二院之一的天墉书院。
有书院就有修行法,只要自己上学表现得足够好,就有机会接触到书院内院,就有可能修行!
而书院的外院、内院除了会定期考试筛选外,还有一个举荐制度。
任何人,只要向书院举荐了一名读书种子,都将获得书院奖励。
这个举措,是儒家为了推行“教化天下”而推出的举措。
力求能够网罗天下读书种子。
苏东甲有了主意,转身返回城内。
等他好半天的东山激动得快要哭了。
“阿文,阿文,你干嘛非要出城,可把我吓死了!”
“没什么,就是想出去溜达一圈,没事了,回去吧。”
苏东甲主动安慰东山,“你说先生请了两天病假,是不是病得有些重?
我们是不是该去看看先生?”
“啊?”
东山错愕看向苏东甲,“阿文,你要去看先生?”
“是啊,怎么了?”
“你不是最讨厌先生的吗?以往都说巴不得他生病……”
苏东甲摇头:“我那也就是一时气愤,谁叫他老是罚我站着?
不过呢,他到底是先生,现在病了,我们该去看看的。”
东山却怎么都不愿意。
他是真的不喜欢先生。
“要去你去,我是不去。”
苏东甲呵呵笑道:“你想想啊,先生生病,别人都不去,就我们两个去看望他。
先生一高兴,会不会平日里就对你我格外照顾?
我们去看他,足见我们尊师重道。
这样的人,平日里就算犯个小错,先生是不是也就原谅了?”
“有道理啊!”
东山摸摸下巴,“那我们是不是该带些礼物去?”
苏东甲赞许点头。
不是看中你身上的三个大子,我赶忙费这个心思说动你?
然而东山觉得自己该回家找老爹多要一点钱,好买些贵重的礼物表表心意。
苏东甲摇头劝道:“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
东山再次诧异:“阿文,你,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学问了?说话都一套一套的。”
苏东甲一笑置之。
两人花了三个铜板买了一斤米,用纸包着,揣在怀里去看先生。
先生家距离学塾很近,两人也知道。
东山跟着苏东甲到了先生家门口时,在门外探头探脑地不进去。
还是苏东甲推了一把,这才进了屋子。
先生虽然生病,却没有躺在床上,而是坐在院内的石台前看书。
苏东甲瞥了一眼,是一本名为《气论》的心学之书。
书的内容是人身所处的世界是由气组成的,“天地本为一气,一气化阴阳,阴阳又分五行……”
概括说来就是这观点既有唯物论,又有唯心论。
苏东甲在天粟楼中被许老要求看书时,翻到过这本书,所以知道。
而他看到先生在看这本书之后,眼底亮色一闪而逝。
看来这个虚假的世界跟他的镜花水月有异曲同工之处。
越是如此,他脱身的把握越大!
“先生。”
苏东甲主动开口,“东山跟我听说先生身体抱恙,特意来看看您。”
说着他捅咕了一下东山。
这种小动作看似无心,却是他故意为之。
而先生眼见两个少年学子登门看望,早已欣慰点头。
又见东山从怀里取出纸包着的米,既哭笑不得,又欣慰不已。
教了那么多学生,终于有两个学子知道来看望他了。
“庄文,霍东山,你们两个怎么来了,大人怎么放心你们的?”
先生放下书,起身示意二人到跟前坐下。
霍东山有些局促,下意识看向苏东甲。
苏东甲欠身道:“先生放心,我们来时跟父母说了是看望先生,父母很是放心。”
先生摆手:“没有什么大碍,就是感染了风寒。”
苏东甲赶忙追问:“可曾喝过药了?
先生还是早晚将息些,病好得快。”
先生点头:“已经睡过了,刚起来,看会子书。”
苏东甲故意念出书名:“气论。难怪先生讲课时引经据典、引人入胜,原来连气论这种晦涩的书也看。”
这话听着是在夸先生,实际上却带有评论口气。
“晦涩”二字依然有些以上俯下的评判之意了。
而这句话也成功引起先生注意。
他颇为意外地说:“哦,你还知道气论?”
苏东甲故作努力回想状:“气论上说天地一气,化生阴阳,乃分清浊。
又阴阳生五行,五行生万物……
人之生也,气之聚也。聚则生,散则死,万物为一……
先生,这种说法,隐约不似我儒家学说,倒像是道门说法。
学生愚钝,还请先生指教。”
先生错愕不已。
他怎么也没想到,庄文这么小的孩子居然看过《气论》,更没想到他能记住并理解其中大意。
这还是那个上课喜欢调皮捣蛋的庄文?
苏东甲的言语成功勾起了先生的兴趣,他殷切看向苏东甲:“确是道家著作。
不过其中所说宇宙、万物,于我儒家也有值得借鉴之处。
道家说万物为一气,气生万物。
气虽不可捉摸,却存在于天地之中……这样说你能理解吧?”
东山两眼一抹黑,有些埋怨地看向苏东甲。
说好的来看先生,好端端的你提什么书?
这下好了,在学塾要听先生叨叨个没完,现在来看先生又要听他说教。
哪知苏东甲却满脸虔诚看向先生,一副聆听受教的姿态。
甚至先生发问“你以为万物为何”时,苏东甲竟然真的面露思索状。
东心心底暗暗嘲讽:“让你装,这下露馅了吧?先生可是个较真的人!”
没想到苏东甲略作沉吟之后点头道:“气论上说万物一气,学生不敢苟同。
气,固然存在,却未必能生万物。
山石、草木、水火,自然可以阴阳、五行、一气概论。
但我身血肉、先生所教的礼义廉耻、人心所思所想,如何称之为气?”
先生赞许点头。
能说出这番话,足见“庄文”是思考了的。
至于观点是对是错,倒不是最重要的。
儒家治学议论,只要不是明显的根本错误,一人一个说法,都可以。
只要言之有物,言之有据即可。
再加上“庄文”现在年纪,能如此思考,已经让他觉得科考有望了。
而苏东甲暗中见了先生的反应之后,也及时住嘴。
他的本意就是引起先生注意,为接触书院做铺垫。
一鸣惊人固然能够做到,却不符合他现在的身份。
之前的种种试验举动都证明了一件事——这个虚假的世界将他可能有的所有举动都计算在内了。
与其步步落入“对方”算计,不如按部就班,循序渐进。
急也没用。
反正到现在他也没有生命危险。
苏东甲结合自己在天粟楼跟前世所学的“唯物论”跟“唯心论”一通东拉西扯,成功获得先生认可后,瞧着天色将晚,终于“恋恋不舍”跟先生告辞。
临行前,苏东甲对充分表现出了求知若渴的愿望跟对先生的尊崇。
极大地满足了先生的虚荣心。
为了表示对苏东甲的肯定,先生甚至主动送二人到门口。
直到二人走远了,这先生终于忍不住兴奋朝屋里跑去,叫了起来:“夫人,夫人,大喜事!”
一个妇人正在摘一把韭菜,不满道:“能有什么喜事,莫不是你老树逢春,又能生子了?”
先生自动忽视媳妇的嘲笑,振奋道:“庄铁匠家的小子,庄文,你有印象吧?”
“没印象。”
“不是,你仔细想想,咱家的锄头还是……”
“有事说事,没事过来摘菜!”
先生丝毫不觉扫兴,在媳妇面前眉飞色舞:“他家的小子,是个读书种子。”
妇人依然冷嘲热讽:“你看谁不是读书种子?
没有这句话,哪有人愿意把孩子往你的学塾送。”
“这次不一样。”
先生哈哈笑道,“这个庄文,在学塾的课业学得烂熟,便连这种道门杂书上的学问也有涉猎!
此子年纪不大,学问不小。
我若是把他举荐去了书院,必定能得书院一笔奖赏……”
妇人眼睛大亮:“多少银子?”
先生伸出一只手,晃了晃。
妇人大喜:“十两?太好了!”
先生冷哼:“妇人之见,是一百两!”
妇人倒吸一口凉气,目中露出不可思议之色,这么多?
先生重重点头,激动道:“至少这么多,他现在所学,一定能获得外院青睐。
若是能进入内院,更是一跃成为人中龙凤。
而我,也将跟着扬眉吐气……”
妇人彻底不淡定了,丢了手中韭菜,催促道:“既然如此,你还等什么,赶紧去书院举荐啊。”
先生却摇头道:“不行,再等等。”
“等等?”
妇人迷惘了,“等什么?”
“我得再考校一下他的学问,给他查缺补漏,确保他能被书院选中!”
……
等到学塾再次上课时,苏东甲明显感受到了先生对他的“关照”。
上课经常提问,下学后也经常留下他继续考校所学。
有了之前的铺垫,苏东甲也不用遮掩,不仅对答如流,还能提出问题为难一下先生。
当然,这个频率跟尺度也需要把控。
从开始的偶尔提出一个有点难度的问题,到后来连先生都需要仔细思索才能回答。
直到最后苏东甲给先生讲解……
先生终于确定了,苏东甲完全能通过书院的考核!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给学塾的学子放了一天假,带着苏东甲去书院报名。
庄铁匠激动不已,也停了一天工,换上新衣陪着儿子去书院。
一路上,
庄铁匠对先生千恩万谢,对苏东甲也是再三叮嘱。
只是口气再不像之前那样强势,而是变得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小心惹着儿子不高兴,影响他发挥了。
苏东甲心知肚明,眼底雪亮——他正好趁此机会摆脱学塾跟铁匠铺子的双重束缚。
进了书院,他将多出大把自己的时间,也有更多的机会接触修行,直至破局……
天墉书院的外院考核中规中矩,按部就班,重视的还是儒家经学。
这对苏东甲来说不要太擅长,轻松通过。
当考校的夫子赞许地冲苏东甲点了点头之后,苏东甲、先生跟庄铁匠,都松了口气。
都想让“庄文”进书院,但出发点却不一样。
“学子庄文外院考校合格,准许入院。
推介人郑缓,获书院奖励纹银五十两,学塾修缮费用五十两……”
因为苏东甲的谋划,再加上先生郑缓的全程参与,苏东甲进入外院的过程很顺利。
他正式成了天墉书院的一名外院弟子。
但这还不够!
他需要的,是进入内院。
唯有进入内院,才能获得修行儒道资格。
唯有修儒道,他才有机会破局。
“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