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北宁静的心在听到寒山村三个字的瞬间变得澎湃沸腾了起来。
数年前,他背着小翠的尸体踏过群山,越过黑夜下的溪流,翻山越岭只为逃离。
逃离那片野蛮荒芜的土地。
此时此刻,却又久久不能平静。
是恐惧?
是厌恶?
还是想念?
他不知道....
可陈北依稀记得,在那里,他跟小翠曾在冰天雪地里穿着厚厚的棉衣,堆雪球打滚撒欢。
依稀记得,夏日晚风拂过身旁,涌入鼻尖带着的那抹泥土独有的芳香。
每逢春秋,山间的风就变得特别清凉,村里村外纵横的阡陌,无不象征着城市外另一片独有的景色。
蓦然回首,竟已阔别数载春秋!
眼下,该如何应对这般局面?
是了。
山虎带着自己可是为了拆迁!
且看眼前这个阵仗,绝不是会泡壶茶和你坐下来协商、讨论个结果出来。
使用暴力具有绝大可能性!
"今时不同往日,藉由此机会大肆报复一番?"
陈北沉默着望向窗外,五指顺着小臂一路摸索,道道刺目的疤痕传来瘆人的触感,这是父亲留下的痕迹!
他仿佛又想起了父亲冷峻的眉眼,和那仿佛与自己没有丝毫血缘关系的顿顿毒打.....
"呵...."
念及此,陈北心头那种近乡情更怯的心思倒是散了不少。
反正,他们也没把自己当成过一家人,不是么?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山虎轻轻一巴掌拍在陈北的脸上,"待会记得收敛着点,不是蹲号子了,闹出人命会很麻烦。"
"最近青城对非法行为的打击力度很大,能不打就不打,威胁恐吓一下倒是没什么问题。"
"另外,待会你负责让人收掉手机,千万不能让人拍视频传上网,知道吗?"
山虎叹了口气,"这群刁民不好收拾,来来去去不下十次了,总还有几家人不肯搬...."
陈北轻轻点了点头,"毕竟是山里人,刁蛮一些也正常。"
车子在山路间疾驰而过,不一会儿就稳稳当当停在村子门口。
"走吧。"
山虎拉开车门,身后跟着一群手持棍棒的小弟,冲着陈北招呼道。
"他们又来了!!"
"快!!抄家伙!!!"
"说什么我们也不搬!!!"
"对!!!给那点钱打发要饭的啊??"
"让他们见识见识我们也不是好惹的!!!"
"....."
听着这些熟悉的声音,陈北忍不住皱了皱眉头,黄叔....赵叔....李婶...
他甚至还听到了小翠父亲酒鬼张永贵的声音....
说到底,还不是为了钱么?
陈北摇了摇头,从面包车的后备箱抽了根铁棍跟了上去。
"陈北??!"
看着从面包车上下来,气势汹汹的陈北,人群中,父亲陈大江和弟弟陈晓海的脸色顿时变得无比难看。
这.....
"你个白眼狼!!你把我的小翠带哪去了??!!!我他妈告诉你!!那个贱骨头生是我张家的人,死是我张家的鬼!!把那个贱骨头的骨灰给我带回来!"
看见陈北,张永贵先是愣了一会儿,随即便是破口大骂,"你要是不把她骨灰还回来,那就给我十万块钱!那个贱骨头就算给你们陈家了!否则,我是怎么也不答应让你把她骨灰拿走的!"
这....
这特么什么情况?
山虎等人一脸懵逼。
"你认识他们啊??"
陈北没回答,提着棍子冲了上去,对准张永贵的腹部就是狠狠一甩,紧接着,他握着拳头,一拳又一拳地往他脸上砸!
砰!
"这拳,是替小翠不值当的死打的!"
砰!
"这拳,是替你他妈一口又一口贱骨头打的!"
砰!
"这拳,是为了你这个没资格当父亲的人做过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情打的!"
"我艹尼玛!!!"
陈北满脸猩红,眼中满是血丝,宛若一头困在山中的猛兽,疯狂发泄。
有谁知道他这么多年是怎么带着对小翠的愧疚过来的?
又有谁知道他有多痛恨这些眼睛里只有钱的畜生??
难道在他们的眼里,没有丝毫的亲情可言??
一个个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亲骨肉,难道真的比不过几叠冰冷的钞票么……
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做父亲,又有什么资格主宰女儿的婚姻?
去尼玛的!
陈北嘶吼咆哮着,眼泪如雨般流淌落下,直到山虎让人把他强行拉开,陈北才停手。
此刻,陈北浑身是血,整个人像是来自地狱的修罗,下起手来丝毫不留情……
别说这些没见过世面的村民了,就连山虎和他带来的这群小弟都特么有些不忍心。
把人打成这样……
“我签!”
“我不当钉子户了!”
“把拆迁合同拿给我吧……补多少算多少!”
“早知道陈北这么狠,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骂他小畜生啊……他不会让这群人把我打死吧?”
众人都被陈北一上来的开幕雷击整懵了,好久没回过神来,说起话都颤颤巍巍不利索。
用山里话来说就是怕到要吃屎哦!
眼见村民们一个挨一个开始妥协,山虎实在是没想到陈北这一顿暴打居然还有这么好的效果,不动声色地指挥着小弟们,
“还有谁想跟他一个下场的?实话告诉你们,今天不把这拆干净,我特么脑袋都能搬家!”
“不对,是你们的脑袋会被我搬家!”
“大哥!饶我一命!我签!”
“我也签!”
“……”
小弟们抽出一叠拆迁合同递给村民,一群人争先恐后地按上拇指印,签名。
此刻,张永贵半躺在地上,吐了口带血的唾沫,里面甚至还夹着几颗断牙……模样甚是凄惨。
他用一种无比怨毒的眼神看向陈北,“要我签字是吧?我就不签!”
好不容易被拉开的陈北听到他这话,心里头忍不住生起一股无明业火,声看向张永贵,“你当然可以不签!”
说完,陈北就走到面包车旁边,拉开副驾驶下的隐藏按钮,提起一把亮撑撑的西瓜刀走了过来。
一众按完拇指印的村民瞪大了眼睛,身体如同过电一般,愣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几年没见,陈北居然变得这么狠?
"我签我签!"
张永贵单手撑地,连滚带爬地躲到陈大江的身后,脸色苍白如纸。
他真觉得陈北有可能一刀把自己宰了!
见状,陈北冷笑一声,左手提刀,啐了一口,"欺软怕硬的东西!"
此刻,他的心情也有些微妙,早知道这群怂包会这样,当初.....
要是硬气一些,小翠也不会死!
"陈北,都是乡里乡亲,你这样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陈大江阴沉着脸色,皱着眉头,语气像是又不像是训斥....
这么多年没见,尽管他身为陈北的亲生父亲,也感到有些陌生。
换作以往,他早撸起袖子一巴掌甩在陈北的脸上了。
哪还会好声好气地跟后者说话?
"乡里乡亲...."
陈北冷冷一笑,狭长黝黑的眸子闪过一抹冰冷,嘲讽似地说道,"逼死小翠的时候,你们有顾及过乡里乡亲?看见我小时候被你毒打到不能自理的时候,又可曾有人站出来为我说过半句求情的话?"
"现在,跟我谈情分?"
他的目光扫过站在陈大江身边的弟弟陈晓北,神色复杂。
"就算不顾这些相亲,老子好歹是你爹!你还能逼着我把字签了??"
眼见陈北油盐不进,陈大江皱着眉头,心头涌上一股怒火,呵斥道,"有种你今天就把老子宰了!让陈家的列祖列宗看看,我陈大江生了怎么样一个不肖子孙!"
闻言,山虎等人的脸色顿时变得无比疑惑。
????
说好的强拆。
咋地忽然蹦出来个爹???
还有,小翠又是谁????
电视剧也不带特么这么演的吧?
"爹.....你也有资格让我叫你爹?"
陈北怒目相对,撸起袖子,指着上面累累的疤痕,触目惊心,"这就是我的亲爹!陈大江!干的好事!"
"你还记得小时候拿铁锹打我的那次吗?大冬天的,我哭着求着让你别打了,可你呢?有过半分怜悯??那次!我他妈整整一个月没下来床!你有照顾过我半分?"
"若不是小翠每日偷偷送些吃的喝的给我,我早就瘫死在床上了!"
"要不是因为你!小翠又怎么会死?你明明知道,小翠喜欢的是我,不是陈晓海!!凭什么你就要这么偏心,非要让小翠嫁给晓海??"
"这么多年了,我就想知道,我陈北就不是我妈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活生生的人???我就想知道,为什么你要这么对我??"
"养条狗也不带这么狠的吧?!"
说着说着,陈北的眼眶都忍不住红了。
看着陈北含泪地控诉,陈大江沉默了。
多少年来,他从来没有考虑过陈北也是一个活生生,有独立思想的个体....
在陈大江的心里,他确实更喜欢小儿子陈晓海,更把大儿子的死全部怪罪在了陈北的身上,可他不知道,因为大哥的死,陈北内疚了多少年。
更不知道,每当他将心里对大儿子的愧疚发泄在陈北身上的时候,陈北的心,宛若有一千把钝刀在割!
陈大江怔怔地愣在原地,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了,颇有些哑口无言。
听着陈北的控诉,山虎等人也算是明白了一些事情的来龙去脉,一股江湖义气涌上心头,提着棍子就要招呼陈大江。
"你他妈,这么对我兄弟???!你个畜生都不如的东西!"
山虎骂骂咧咧的,"今天不把我兄弟在你跟前受的苦一次性讨回来,我他妈就不叫山虎!"
他踏上前,抓住陈大江的衣领,一旁的陈晓海红了眼眶,跪在地上。
"哥,是我们的错,我替爹给你道歉!求求你,求求你....不要这样行不行?求你了...."
陈晓海对陈北不断地磕头道歉。
后者只是眼神复杂地看向他,仍旧一言不发。
这么多年挨过的打,受过的委屈,怎么可能就因为简简单单几句道歉,就烟消云散??
最让陈北刻骨铭心的,是小翠的死....
如果他们父子俩能让小翠重新活过来,那自己可以无条件原谅他们!
但,这可能吗???
"晓海,站起来,不要求他。"
沉默许久,陈大江一把拉起跪在地上的陈晓海,神色复杂地对着山虎说道,"合同拿来吧,我签。"
山虎挑了挑眉,大手一扬,让人把拆迁合同和补偿书递了过去,"算你有点良心!"
在场的所有人里面,只有陈大江一户人家没有签字了!
陈大江接过合同,看也没看,就按上了自己的大拇指印,又扫了一眼补偿书上的协议,干脆利落地签上自己的名字。
见状,陈北皱了皱眉头,收起西瓜刀,转身走到村口,坐上面包车。
他点了根烟,暗自叹息,这么多年没见,对父亲陈大江,他还是恨,恨到无法自拔的恨!
也许只有到了他死的时候,这种恨意才能释怀吧。
没过多久,山虎等人稀稀疏疏地赶了回来。
"兄弟,没什么,都过去了,以后有老子罩着你,谁也不敢欺负你了!"
山虎神色有些内疚地安慰道,"你要早告诉我这些事,说什么我也不会带你过来...."
陈北摇了摇头,苦笑着说道,"没事,反正结果是好的。"
山虎沉默了半晌,关好面包车门,对着小弟说道,"啥也别说了,今天咱哥几个一醉方休!不喝到不省人事不准回家!开车!"
四五辆面包车排成一排,头尾相接地从小路驶离出去。
村里。
陈大江等人看着满地的狼藉,一时之间还没反应过来。
有人想过陈北回来时的场景。
或是衣锦还乡,香车美女陪伴左右,又或是在外面吃够了苦,像条哈巴狗一样回来乞讨怜悯,却从来没有人想过,有朝一日,陈北的归来,会是以这副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