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医生开好单,苏朗便拿着单据去各个科室进行检查。
避难所的医疗条件有限,但还是进行了简单的科室分类,之前的仪器设备也都带了下来,虽然说这些设备大多年代久远,但还是可以正常使用。
在身体检查的过程中,苏朗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木偶,机械地被摆弄着,按照医生的要求拍CT、抽血化验……
做完检查之后,苏朗又简单地对身上的伤口进行了处理。
他虽然伤得不重,但还是需要上药,以免引发感染。
做完全套检查并完成上药,苏朗一个人在医疗室外的走廊等待着,即便医生跟他说化验出结果需要时间,他可以三个小时之后再来,但苏朗还是没有选择回到自己的住所,而是就这么坐在长凳上发呆。
通过跟樊玥的对话以及自己过去的感受,他明白他的身体出了状况。所谓的检查结果,其实就是他生命的判决书。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苏朗感觉到自己的内心无比平静,他本以为会有恐惧和担忧,可现在他只想知道自己还能回去几次,他想回到那个世界,想见到那个人……
直到这一刻,苏朗才发现谷青言跟自己不同。
他们都见证了丑恶,但谷青言似乎已经学会平静地生活在丑恶之中。苏朗会因为周围人的逝去而感到愤怒哀伤,他很久没有在谷青言的身上见过类似的情绪了……
谷青言只是平静地做着自己想做的事情,在丑恶之中坚持着自己的理想和干净。他不屑于阿谀奉承,融入所谓的大流,也不会因为救了他人而邀功,自诩善人。
从始至终,谷青言都是顺心而为。
消毒水的味道充斥着苏朗的鼻腔,从靠近医疗室开始到现在,周围弥漫的都是这种味道。
苏天明在他小的时候告诉过他:“这就是医院的味道。很多人都讨厌医院的味道,但其实他们并不是单纯的讨厌某种味道,而是在讨厌疾病与死亡。”
苏朗靠着椅背,脑海中回想着苏天明跟自己说这些话时的神情,面色平静地看着走廊上来来往往的人……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他还能过多久,似乎从他接下樊玥交给他的任务开始,他的生命长度就注定被缩短。
可苏朗不曾后悔接下这个任务,也不会埋怨樊玥。
他的生命长度虽然被缩减,但同时生命的深度也被拓宽。
在相同的年龄里,他跨越了两个时代。
三个小时过去了,苏朗第一次觉得时间过得如此之快,他本以为三个小时的无聊等待应该无比漫长,但实际上几乎是转瞬即逝。
医生将报告单递给他的时候面色并不好看。
“我之前从未遇见过你这种情况的病人。”医生一开口就把他的身体状况划到了疑难杂症这一类去。
苏朗并没有感觉到什么意外,只是平静地听医生说着他的身体哪些部分有哪些问题。
他记住这些信息,只是为了告诉樊玥。
当然他也知道,樊玥有权利从医生那里拿到他的全部身体资料,甚至有可能医生已经通知过樊玥。这是当初合同里已经写明了的,也是苏朗亲自签字同意了的。
在医生讲述的过程中,苏朗一直面带微笑,仿佛是在听一场与他无关但又必须出席的医疗科普。
“如果你正在服用某种药物,或者正在进行某些化学或物理方面的干扰,我建议你立马停止。”医生看着苏朗,神情郑重,“你现在感觉不到什么不适,没有明显的体征,但这些检查结果足以证明你身体的很多项指标都出现了异常。”
苏朗没有服用什么药物,但分裂应该算是对他的身体进行了物理方面的干扰……
这么说来,医生讲的也没有错。
苏朗有些无奈地笑了,医生建议自己立马停止,可他现在没有办法接受医生的建议。因为对于他而言,有比生命健康更加重要的事情。
“好,谢谢医生,我知道了。”苏朗礼貌地微笑着,从医生手里拿回自己的检查报告单。
医生接触过那么多的病人,单看苏朗这副样子,就知道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也是白说。
算起来,苏朗正直壮年,可他却做了这样的选择……
医生长叹一声,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医生只能进行医疗方面的干预,他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看着苏朗离开的背影,医生微微闭眸,再次睁开眼时,又是一片平静。
“下一位。”
又是一个病人走进诊室,带着自己的痛苦。
苏朗拿着单据找到樊玥,樊玥一个人在实验室里看着那台量子分裂机发呆。
苏朗不知道樊玥在想什么,但他可以感觉得到,樊玥此刻的心情比较压抑,似乎在做什么艰难的决策。
听到苏朗的脚步声,樊玥转头望过来。
“我已经知道了。”
樊玥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省去了所有不必要的煽情,谈话直奔主题,这是樊玥一直以来的习惯。
苏朗收起手中的单据,走进实验室,坐在樊玥身边。
偌大的实验室里,量子分裂机和操作台相对而立,樊玥说话的时候甚至可以听到回音。
对于寸土寸金的地下避难所而言,能腾出这么大的空间作为实验室足以说明这项工程的重要度。
这台机器能被造出来,樊玥作为总研究员在这项工程中付出的心血不言而喻。
“是我害了你。”樊玥的声音很低沉,“你现在可以选择停止。”
苏朗没有吭声,听樊玥的意思,医生跟自己说的话恐怕也告诉了樊玥。
樊玥不是坏人,她只是在做她该做的事情。
就像苏朗曾经的任务是地面搜寻一样,樊玥也有她的任务。
人活一世,总归是要做些什么的。
为自己,为他人。
苏朗就这么并肩和樊玥坐着,一同注视着那台钢铁巨兽。
这是人类智慧的结晶,也是人类未来的希望。
苏朗突然觉得,其实如果真的只需要付出自己这条命,那也是值得的。
他不是多么高风亮节的人,但他不想再看到死亡了,他更不想把这个世界让给那些讨厌的人。
人类需要重新回到地面,过去的错误也需要被清算。
不管是KEY集团,还是像天野山涧那样的人,都应该付出代价。
时间过了许久,苏朗终于缓缓开口:“之前的推测还作数吗?我还有三次来回的机会,第四次是单程票。”
樊玥点点头,随后又补充道:“但我不建议你这么做。”
“我不想停下。”苏朗望向樊玥,眼睛弯成月牙,“不仅仅因为我们是朋友,我不想让你为难,更因为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想继续做下去。”
“可是……”樊玥欲言又止。
苏朗用胳膊肘支撑着膝盖,双手交叉:“尊重我的选择吧,我会去引导谷青言,完成任务。”
苏朗的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即便是樊玥也不好再多言。
作为朋友,她已经做了她能做的。
苏朗站起身,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我明天就要出发了,不管发生什么,一周内肯定回来。”
“我跟陈牧歌说了,除了安排两名战士保护你的安全之外,再带一个医生吧。”樊玥眼看苏朗要拒绝,紧接着又补充道,“一方面是为了你,另一方面是我想着万一真的在那里发现了什么人,医生可以给他们做简单的检查和记录。”
这一次,苏朗点了点头,没有再拒绝。
樊玥说的没错,虽然发现人的概率不大,但万一真的有幸存者呢?
苏朗离开了实验室,向着自己的小屋走去。
回到房间,苏朗在自己的桌子上看到了送过来的食物。
这一次,他的餐盘里也有1/8的苹果。
看,其实参与任务还是有好处的。
苏朗拿起苹果,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
在谷青言所在的那个时代,他可以吃到完整新鲜的苹果,可以吃到很多美味的食物,可以自由地呼吸空气,享受阳光。
苏朗是真心希望这里的所有人都能过上那样的生活,如果这一代人不行,即便樊玥孩子那一代能过上也是好的。
不同时代的苹果,味道也不同。
这1/8块已经氧化了的苹果,汁水要少一些,也少了几分清甜,但它的价值非常之高。
在谷青言时代完整的苹果,汁水饱满,味道清甜,几乎所有人都吃得起,价值却并不算高。
苏朗细嚼慢咽,将所有的食物都吃完,然后才把餐盘放到指定位置,躺下休息。
这一夜,他又做那个梦了。
梦到谷青言,梦到自己被追杀,梦到樊玥开枪射向自己……
这个重复了无数次的梦,再次让苏朗惊醒。
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看了眼时间。
距离他入睡,才过去了四个小时而已。距离出发时间,还有三个小时。
苏朗缓缓躺下,尽力让自己再次入睡。
可无论如何,他都睡不着了……
梦中的感觉太过于真实,他至今还是想不明白,这个梦是不是代表着什么预言?梦中的场景,真的会发生吗?
可樊玥为什么要杀了自己?从今天的对话来看,樊玥是把自己当朋友的,她甚至为了让自己惜命,动了放弃的念头。
对!樊玥怎么可能会放弃?
仅仅是因为友情吗?不!这不符合樊玥的性格。
做了那么久的准备,做了那么久的努力,樊玥才是最希望这件事成功的人!
无论发生什么,樊玥必然都是不希望这次任务失败的。
可苏朗也看得出来,樊玥劝自己停止时是真心的,并不是虚伪的客套。
任务仍要继续,但自己却可以放弃……苏朗的大脑飞速转动,试图找到其中的关键。
片刻后,苏朗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如果要同时兼顾这两项,那只有一个可能——樊玥还有PlanB。
有人可以代替他,也可以完成任务!
苏朗猛然起身,给自己套上衣服,然后便穿着拖鞋往外跑去。
他要去找樊玥!他必须要见到樊玥!
来不及了!他要赶在樊玥做那个决定之前拦住樊玥!
如果注定有人要牺牲,那就让他来,毕竟他已经迈出了这一步。
没必要让一个无辜的人也参与进来,也陷入折磨之中。
苏朗给樊玥发送了信息也打了通讯电话,可都没回复,也没有人接。
“住所!樊玥的住所!”苏朗低声喃喃,快步向着樊玥的住所跑去。
以樊玥的级别,还是能够达到单人单间标准的,只是空间并不算大,仅有十五平米。
房间外面有指示灯,如果有人,便是绿灯,如果无人,则是红灯。
出乎意料,凌晨五点,樊玥房间外面的指示灯居然是红灯。
樊玥去哪儿了?苏朗不敢想象,这个时间樊玥没有回房睡觉,是在做什么。
他快速向着实验室跑去,用尽所有的力气,拿出了百米冲刺的气势。
现在他还能想到的地方就只有实验室了,她希望樊玥在那里,又害怕樊玥在那里。
当苏朗终于气喘吁吁地抵达实验室的时候,他看到了樊玥。
樊玥还是像他离开时那样坐着,望向面前的量子分裂机,苏朗甚至怀疑自己离开的这几个小时,樊玥一点都没有挪动过。
苏朗右手扶着大门,左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气。
“你怎么来了?”樊玥有些意外,“这个时间点,你应该在睡觉才对,明天还有重要任务呢。”
苏朗休息片刻,走进实验室内。
他快速环顾四周,没有看到除樊玥以外的任何人。
“是你,对吗?”苏朗一步步走向樊玥,虽然是疑问的语气,但他的目光却格外笃定。
“什么?突然跑过来,没头没尾就说是我,我都不明白你在讲什么。”樊玥的神色有些不自然,偏过头,避开苏朗的目光。
“同样能完成这项任务,能回到过去的人,除了我,还有你,对吗?”苏朗将话说得更明白一些,“你打算自己去,即便你也知道这是条不归路,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