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带急切的脱口之言不似传闻中蠢笨不堪,反而对他一通利弊分析,杨怀临眼底寒凉被她意外的表现冲散了几分,垂眸审视。
眼前的女人衣衫单薄不整,湿身后的身体曲线更是玲珑有致,身子因为微凉夜风轻轻发抖,那双目光却弥加坚定。
吴襄不是好人,沈家那一家子更不是,他没想到此女能看透,更能为了脱离苦海做出如此牺牲。
“大哥?”沈妙之打了个寒战。
杨怀临拧眉不语。
近来追查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他没有精力分在孩子们身上,确实需要有人照顾。
“你……”
“贱蹄子,不好好伺候大虎原是在这勾引野男人!”
刚想应声说什么,一道尖锐斥骂声骤然刺破这微妙氛围。
沈妙之眼神一凛,扭头就见个风风火火的人骂骂咧咧地赶来。
“你这不要脸的贱货,老沈家的脸面都被你丢光了!”
吊梢眼妇人正是沈妙之养母沈氏,她上来就要一巴掌呼到沈妙之脸上。
沈家的打骂对原主是家常便饭,沈妙之眉头一皱,还没躲开,一双修长有力的大手就伸到她面前挡住沈氏。
“啪”地清脆一声。
沈妙之一怔,他未表态还以为要作壁上观,没想到会出手相救,这意思是愿意帮她不成?
而沈氏见自己的巴掌被人挡住,登时大怒:“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一对狗男女湿身从河里出来,我告诉你,这贱丫头是我沈家人,今儿你占了她便宜,不赔点粮食给我你别想走!”
说着,她看准周围早起来寻野菜的村民就大声嚷嚷:“这猎户欺负人了,占了我们黄花大闺女便宜翻脸不认人了!”
这沈氏摆明是想讹人!
可周围村民不知真相只见他们湿身一处,目光怪异地议论纷纷。
沈妙之俏脸一冷,立即扬声道:“娘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失足摔进这河里,若非猎户大哥救我,我早就死了,你怎么能怪他?”
村民们一听顿时恍然,小声嘀咕:“我就说,这丫头在咱们村是出了名的乖顺。”
眼瞅风向变了,沈氏顿时大骂:“他占你便宜你还为他说话,真是不知羞耻的死丫头,还不快滚过来!”
过去是不可能过去,沈妙之见众人面色各异不再是一致的苛责松了口气,思索后面上浮现失望之色。
“沈家捡回我养我,叫我做童养媳,我认了,可你们要将我卖给那打死了老婆的吴襄家,这种人家我怎么能认?”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这桩婚事叫周围都倒吸一口凉气。
“吴襄?哪家会把自己女儿嫁到这种人家?”
“不是亲生女儿呗,捡回去饭没给人家吃几口,逮着这一个可劲祸祸。”
沈妙之见状趁热打铁,低头佯装啜泣。
“就算把我卖给那吴襄,卖也就卖了,可是娘,我叫了您娘叫了十几年,也孝顺了您十几年的,叫我往东,何曾往过西?你怎么能叫大虎在大婚前来占我身子?这不是逼我去死吗?”
嚯!这么劲爆!
“以吴襄那性子,看媳妇不是完璧身,可不是会打死她!”
“这沈家都要卖人家了,还干这缺德事?”
沈妙之眼底冷光闪烁,面上痛苦:“诸位乡亲做个见证,大户人家请丫鬟还要开月俸,沈家养我的情分,我这么多年伺候沈家上下也还清了,今日养母做下此事,权当是断了我二人之间最后的母女情分,从今往后,我与沈家一刀两断!”
村民们左右看看沈妙之和沈氏,不住地交头接耳。
“沈家这软性子丫头居然也敢反抗她养母了。”
“那都被逼到绝路了,再不离开沈家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这沈家的也忒不要脸,捡了个丫头,叫人伺候自己十几年,临了临了还要给人家卖了。”
但无论议论的是什么,投向沈妙之的都是同情的目光,而看向沈氏的目光则暗带鄙夷。
沈氏气得脸都涨红,怒而上前去扯沈妙之:“没我把你捡回来拉扯大你早被野狗吃了,更何况我那是叫大虎欺负你吗?我那是叫大虎教你怎么做个女人,什么也不懂就跟我谈嫁人?嫁人的事也是你能做主的事?”
这沈氏脸皮倒是厚,她都这样直白说出她的目的了还能扯出来花。
沈妙之皱了皱眉,想到什么,往杨怀临旁边退后半步,微微扭头看他。
杨怀临剑眉微动,看着试探般看向自己的沈妙之,沉默一瞬还是将手抬起来。
她说得对,家里现在需要一个女人。
“吴襄出多少银子?”
“人可答应给我一斤猪肉,你能给我什么?”沈氏嘲讽。
灾年人命不值钱,就值一斤猪肉。
沈妙之心情复杂。
转眼便看见杨怀临点点头,直接从自己背篓甩出一只野鸡。
这么一只膘肥体壮的大野鸡,一眼看过去至少六七斤了。
村民们惊呼,像饿狼一样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只野鸡。
“娶她,够了吗?”
杨怀临声音低沉平静,仿佛甩出去的就是轻飘飘的一张纸。
沈妙之也倒吸一口凉气,灾年粮食就是命根子,她一边悲哀人命不值钱,一边惊讶这猎户突然就这么舍得下血本,心情更为复杂了,但心底也大松了口气,她肯定是能摆脱沈家了。
沈氏满面怒意的脸瞬间扭变成狂喜,生怕他后悔一样心花怒放地扑过去抱住野鸡:“够够够,这丫头你自带回家去,我家还有一个丫头,你看还要不要?我也可以卖给你的!”
竟然是一只野鸡不够,她还想再要一只。
对方愚蠢又贪婪的嘴脸让杨怀临几不可见地皱眉:“不必。”
沈氏正要再热切上前,却见周围的人都口水直流地看着她怀里的肉,神色一凛顿时不敢多纠缠,呵斥了一句“看什么看”,便抱着野鸡跑了。
总算安静下来,杨怀临重新背上背篓,神色冷淡地往前走:“走。”
沈妙之赶紧跟上,一边走一边悄悄瞅他。
此人短短一日救她两次,看似冷淡应该也好相处。
思绪纷杂间,眼前赫然呈现一座茅草屋,茅草屋板板正正,风吹不动,看起来结实得不得了,院中却尽是落叶灰尘,桌子等摆设也乱糟糟,上面还剩着几双筷子。
“你暂且先住左边那屋,里面有我换洗的干衣裳和褥子,今日天色已晚,明日我再带你见孩子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