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知许不是有意要看什么的,只是单纯地想要叫周瀓津吃饭。
此时屋子里有两个人,也是她没有预料到的,下意识地把手缩了回去。
她抿了抿唇,要开口叫人,里面却提前的传出了声音,叽里哇啦的是她听不懂的,娇笑声不断。
好奇心驱使下,周知许又凑了上去,里面的场景看得真切了,那是个白人女,周瀓津坐在沙发上,人正跪在他的两腿间。
他隽懒,左手里还点着雪茄,手背上的青筋隐隐作现,旁边矮桌上放着红酒,鲜红的液体盛在透明的杯中。
他坐在那里,掌控着这个房间,这个房间中的人。此刻倒不像她二哥了,他的野性,倒是和那些哥特式小说里的吸血鬼一样。
周知许不知道他们是在干什么,但总归不是什么好事情,仓皇的要退出来,沙发上的人却先一步转过了头了。
她被那一眼给震慑住,呆愣到了原地。
周瀓津把地上的人捞了起来。
周知许怔了怔眼,回过了神,瞧着站起来的白人女,靠在周瀓津怀里娇笑,脑子一片白,全忘了上来的事情,想都没想地往回跑。
慌忙中,脚下没踩稳,摔了两三级的台阶,坐到了地毯上。福六听见声音,赶忙地上前扶人。
“小格格,后面有什么追你吗?”福六笑了笑“还是福六做的饭香?”
周知许不知道该要怎么同他说刚刚看见的,抬头看着依旧半掩的门,闪烁着眸光,叹了一口气,小声的怪着人“福六,你可把我害惨了。”
“我害您什么了?”福六不解的挠了挠脑袋“我什么也没干啊。”
“你为什么不用我说,家里还有人啊。”周知许有些欲哭无泪,周澂津本就有送她走的想法,如今她又撞上了些不该撞上的。
送她走的缘由岂不是又多了一个。
周瀓津和那个白人女走了下来,福六听见声音往上看了看,瞬间了然。
“小格格你说的是那个俄舞女?”
听他说是俄国人,周知许不由得也抬起头了,扫到周瀓津冷峻的脸又低下了头。
福六虽然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但看周知许如此的害怕,不由得挡在了她面前,难得的硬气“二爷。”
他虎视眈眈的看着周瀓津身边的舞女,惹得对方一声笑,挑衅似的吻上了周瀓津的侧脸。
福六涨红了脸“二爷,您看看您带回家的人,小格格还在呢,吓着了她,可怎么办!”
“吓她?”周瀓津拥着人往餐桌处走去,经过还在地上坐着的周知许,脚步顿了顿,瞥下了一个眼神。
周知许慌忙地缩了缩脖子。
“她倒是能被吓住。”
福六是一个固执的人,他不喜欢俄国人,总觉得他们手脚不干净,待在家里面是个祸害,一步不离的跟着那个俄女,连他们吃饭的事情也不管了。
周瀓津被他逼得没有了办法,只好给了钱,把人给打发掉了。
听着高跟鞋哒哒的打在地板上,周知许终于敢把头抬起来了。
她抿着嘴,望着人的背影,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她们肤色不相同就罢了,连走路的仪态都不一样。
格丝是美国大妞,天生的热情奔放,冬日里头也要戴一副太阳镜,镜子一摘,露出那双勾人心魄的蓝眼睛,走起路来昂首扭臀,很是豪放。
爱丽丝从英国来,倒是含蓄些,她爱穿礼服,什么天鹅绒、塔夫绸的晚礼服她都有,一天下来能换上两三回。只是有时看着她夸张的衬裙,周知许总觉得有些像岁枣曾经养的大公鸡。
如今再看这位舞小姐,她是难得的灵巧轻盈,修长的脖颈和那紧致的腰线,像只美丽的天鹅。
周知许此刻也不觉得她有多骇人了,只是觉得她漂亮。
“二哥,她是白俄还是赤俄?”
水晶灯折射出锐利的光,周瀓津手顿了一下,放下了手上的酒杯“你懂的倒是不少。”
周知许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不懂的,不懂得,是听邻居小姐们说的。”
“她是白俄,对吗?爱丽丝说北地多是白俄,他们是逃难来的。是···破落的贵族?”
沙皇没有了,白俄携带出来的财产只够男人们在咖啡馆消磨后贵族的年头,再也供不起女人,所以北地的舞厅里渐渐多出些带着贵族光彩的白俄舞女,听福六说她是舞女的,应当是白俄。
“二哥可要小心些,总归要知道人家的身份,赤俄是万万不能惹上的。”
巡捕房对那些赤俄一向不会手下留情,他莫要沾染上。
“嗯···白俄也不好,总归俄国的都不好。”
格丝和爱丽丝都觉得俄国不好,她们都认可的事情,总归没有什么错处。
“他们是会···”
“你倒是开始管教起我了。”周瀓津一只手搭在桌子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大理石桌面,周知许猛地噤住了声,错愕地看向对面没有什么表情的人,心紧了一下。
她刚刚在干什么!
“不是的,二哥。”
她没有那个意思,这里是他的家,他想带什么人回来都可以,她只是,只是···
周知许难堪地咬住嘴唇,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此时所有的说辞都显得无力。
她低下了头,戴的金镶玉的凤尾祥云笄晃了晃,肩上垂着几缕小辫子,被一句话给吓得不敢出声。
这样的性子虽立不起来,但对现下来说,却是顶好的。
周瀓津解开了袖扣,往前倾了倾身,暂时忽略了周知许身上那点尚需矫正的地方。
“我要出一趟远门。”
周知许怔了怔眉,悄悄抬起眼皮看人,慢慢坐直了身子,有点不能消化这个消息。
“你在家里不要乱走动。有什么事找福六,迫不得已要出门也要带上门口的卫兵。”
“快过年了,老宅那边会热闹上点,你不要掺和。”
絮絮叨叨的周瀓津说了好多,翻来覆去却只有那几样。
周知许看着他一板一眼的,抿了抿嘴“二哥,你让岁枣回来好不好。”
他这样的怕她惹出祸事,不如找岁枣看着她。有岁枣在,她一定不胡闹。
周瀓津话机一顿,看着对面期待的眸子,身子往后倾了倾。
“不行。”
“为什么!”
被拒绝,周知许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他总说岁枣在恋爱,马上就要嫁人了,她的出现会打扰。
可现在快要过年了,正是走亲访友的时候,岁枣来陪她一段时间不可以吗?而且她又没有家人,嫁妆那些东西该要怎么置办?
她可是她娘家唯一的人了。
“没有必要。”
福六指挥着人陆陆续续上菜,周瀓津给周知许盛了碗热汤,想要结束这个话题。
酒酿圆子。
从前,临近过年,岁枣要扫洗,往往一忙就是一整天,顾不上她时,就会煮酒酿圆子。
她煮的酒酿圆子,搓糯米球之前要先备点紫薯和甜菜。糯米粉在紫的红的里面滚一圈,出来就是一锅红红紫紫。
用白底青花的瓷碗盛,撒上一把秋天做的干桂花。
岁枣说这叫满园春色。
如今酒酿圆子依旧在,却见不到里面的春色。
周知许没有接过去,垂着手静默的看着周瀓津。
“二哥,你不能这样,岁枣是我的人,见不见她,不能你来做主。”
“你的?你的吃穿用度又是谁的?”
她是他养的,她的所有都是他给的。
周知许突然说不上话了,却依旧倔强。她咬住了舌床,第一次立住了要忤逆的心。
她要岁枣。
岁枣养大的她,过年是团圆的日子,没有她,宁可不过这个年,也宁可不要现在一切。
“岁枣。”
“吃饭。”
“……”
周瀓津的手在半空举了半天,福六又上了一个菜他的手还在那里。
不知道发生什么,但能感觉到两位主子在闹别扭,他忍不住开口“小格格,福六煮的圆子好吃着呢,您尝尝?”
周知许看着他,又看了看对面没有什么神色的男人,难堪的抿了抿嘴,倒大袖里的手指缩了缩。
她什么都能答应他,只是在岁枣的事情上,不能再退让了。她听话,小心这一切都是有前提的,如果不让她见岁枣,她宁可把这里搅得天翻地覆,去给人家当姨太太都是好的。
低头看着胸前的无铭牌,上面闪着绿油油的光,周知许飞快的扫了一眼周瀓津的脸色,害怕他脸上冷峻的脸色,只能朝着福六哼了一声。
周瀓津听到了这一声不大不小的挑衅。
“砰-”
碗勺碰撞发出了清脆的声音,叮的一下让人心头一震,他扔了碗在桌上。
周知许猛地抬头看过去,被他冷冷的眸光给刺了一下。
“吃饭。”
周知许动了动腮帮,当没听见一样,把脸扭到了其他地方。
周瀓津冷冷地看着她这个样子,却潇洒地重新拿起了筷子,半偏着身子,自顾自地给自己夹着菜,神色如常,下颚线随着咀嚼的动作一上一下。
福六劝着“小格格,今儿有你爱吃的母子鲜虾饺,鲜着呢。”
周知许手里玩着自己胸前的铭牌,暗戳戳的扫了一眼,沉默不做声。
“小格格……”
周瀓津瞥了一眼福六,冷不丁的。
“她不吃就不吃,你劝什么?”
福六怕周知许落面子,笑嘻嘻的“小格格是不喜欢吃酒酿圆子?下次不做了,不做了。”
“不喜欢就不吃?倒是挺摆谱。我这,不惯臭毛病。”
拿着不吃饭在这里威胁谁?不吃就饿着,饿得难受了,什么都吃。
周瀓津看了一眼依旧倔强的人,拿起旁边的餐布擦了擦嘴。
“全撤了。”
筷子被啪的扣到了餐盘上,周知许心上又是一震,气愤又委屈的盯着周瀓津看。
他却不给她半个眼神,直接站起身,拿着外套往外面走。
下人们被周瀓津吓到了,真的上来开始撤掉饭菜。周知许看着进进出出的人,把自己的衣角揪的皱皱巴巴的,对着他们的打量,到底没说一个字,也移开了凳子,挺着脊梁直接上楼了。
她饿着肚子睡的觉,半夜实在受不了,自己摸到厨房找吃的。
福六向来在吃的上面上心,灶台上干干净净的,除了两块生肉在上面,再也没有其它。
周知许饿得实在难受,翻了半天找出了点山楂,咬了一口上去,酸的人难受。
啃了几颗,牙被酸倒后,那点饿劲终于下去了,又蹑手蹑脚回房了。
重新躺在床上睡的依旧不安稳,她想岁枣,想宅子里所有的姨娘。就连许久不念的晴格格也念叨了一遍。
半梦半醒,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
山楂,健脾开胃。却忌饮食不当,乱食用。
天快亮的时候,周知许胃里反酸,恶心的难受,吐了酸水。
福六上来叫了一回用饭,周知许回绝了,窝在床上一睡又是半天,错过了午饭。
一天没吃饭了,下午福六担心,早早的就问要不要晚饭早开一点,周知许脑袋发昏,照旧没食欲,随便应付了两句,还是不下楼。
她迷迷糊糊地做梦,也察觉到自己是病了。
这病生得可真难受,黑白无常都要来勾她的魂了。
意识的混沌中,她跟着走了好久,直到了一片坟地才停下来。
坟前立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浮游六虚’,旁边站着两个翁老,带着花翎官帽,白张脸,瞧见她走来,直勾勾的弯下腰,笑的凄凄然然。
她觉得这两个人真怪,下意识的走近,这哪里是两个人,是两个用木头做的人偶,头上糊着的是张人皮脸,留着两个黑窟窿,空洞洞的。
被吓住的钉在那里,前面的引路的人发觉她的异常,本来是背对着的,不知道怎么就晃到了身后,捏着她的胳膊,拽着拖着她往前走。
那双手真大,干巴巴的像是枯树皮,碰一下,就能截下来一块。
“小格格,你想躺哪里?”
“这个?还是这个?你快选一个。”
他说话的声音真难听,尖锐的如同用玉扳指在金器上划上一道那样。
刺得人耳朵疼。
周知许想跑,脚上却又像被钉了钉子一样,她拼命的叫,那人嘎嘎的笑。
笑着笑着,坟被掘开了,她躺到了里面。
“睡吧,小格格。您是个富贵的命,受不得苦。地上您是金枝玉叶,地下您还是接着享福,睡吧,睡吧……”
周知许不愿意再睡,她猛地睁开了眼,入目是双熬得通红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