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知许听着这些吃惊到微微张开嘴巴。
她晓得周澂津饱览名川大江,只是没想过他去过这么多地方。
任苒说得太多,有许多地方周知许连听过都没听过。
“你先等等。”
腾腾地跑上楼,她从书房里拿了地图下来,不嫌麻烦地又把半个地毯大小地图平铺到地上,做好一切后,朝旁边的人歪了歪头“好了,你接着说。”
俄国,法国,意大利,英国,美国……
任苒说着,周知许就跪在地上细细地找起。
毫无章法,周澂津在外飘着,飘到哪里全随心情。
有时候落脚的地方和上一个出发地只隔了一个城市的距离,有时候要跨越重重的大洋。
她拿手丈量着地图上的距离,足足有两三尺。
真正走起的路又有多少?他要走多久?一个月两个月?还是一年两年?
“那我二哥为什么回来了?”
这话说出来没意思,书读完了就回来了。
周知许跪坐着,问完就有些后悔。
“他回来捞金吧,那时候山东问题闹得沸沸扬扬的,你要知道,乱世之中,他们是能看到机遇的。”
任苒说完支着脑袋,无所谓地勾住嘴“这些你要是想知道,就自己去问啊。”
她怂恿着人上去找周澂津。
“正好他还能同你讲讲英国史什么的,一举两得。”
周知许泄气地摇摇头,她不开窍,周澂津同她讲课时总要闻着点安神的樟脑丸才行。
士农工商,她从前并不觉得周澂津是真的想要做学问,在造诣上不能说没有,但到不了精通的地步,同他相处并没有什么多余的包袱。
如今知晓他厉害成这般,倒显得她从前的想法可笑,愚昧不可知。
人贵在自知,她笨就不去班门弄斧让人看笑话。
想着这些,周知许突然觉得懊悔起来,她再也没有此刻怨恨从前那个不知上进的自己。
若是当时认认真真地跟着姨娘们学些东西,那今日是不是还会有不同样的结果?
她说不定真的能出国门。
又看着地图,周知许看着上面不规则的板块,她突然地好奇周澂津那些在异国他乡的日子。
她翻着膝头上的书,也许她该听从他的安排,到国外去。
“我二哥在哪呆的时间最长?”
“这说不准,他在哪都呆不长。”
周澂津去过的地方太多了,听徐峥致说,他的船票攒起来能有一匣子。
他心野,脚上生不了根,对一个地方生出厌恶后,并不会迁就自己去适应它,左右不过一张船票的事情,总有对他来说是新奇的地方。
周知许抿了抿嘴,她用手指勾了勾一块被圈住的地方。
去英国吧,爱丽丝的故乡,周澂津旅程的终点站。
那里应该藏着要他必须回来的缘由。
一个下午的时间,周知许来回地跑上跑下,先是张世界地图,接着又是英国地图,到最后她连杂志都翻了出来。
任苒看着盘腿坐在地上的人不由得有些好笑,周知许真是说风就是雨,她这般认真,不知道的还以为明天她就要出国了。
她也蹲了下去,帮着整理地上的东西。
“这样便是对的,外面的世界这么大,你该看看的。”
周知许的手顿了顿,朝人看过去,她有些不明所以。
任苒耸耸肩“等你出去,就会明白。”
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小情小爱,困不住她的。
……
周知许避讳着周澂津,并不愿意去请教他,本是要放弃译文的。
结果柳暗花明又一村。
曾岁聿是为数不多没有离去的教书先生,他日语讲得好,听说曾经公费留学过,在日本东京念的大学,后来才又去其他地方攻读。
现在的一位东洋先生还是他的同学。
他的课也是学生们为数不多乐意听的,不为其他的,只是因为他讲的是中国话。
偶尔被来的东洋教学主任叫停,他便会变通地讲起英文来。
用英文讲日语是个新奇的事,他们喜欢他不着痕迹地讽刺,也喜欢看那个不懂装懂的教导主任搜噶的笑着称赞,闹出了不少的笑话。
周知许本是病急乱投医,尝试性地问了问他,结果还真的被她误打误撞,遇上了行家。
曾岁聿有两把刷子。
不问白不问,周知许一面让自己坚持教她是曾岁聿的任务,一面见着人之后就想跑路。
他和姚静琪有一样的本事,让人看了之后莫名的心烦。
次数多了几次,她干脆不去见人了,提前把要问的东西拿纸誊写好,放到曾岁聿的办公桌上,隔天再去取。
这一点,他倒还是有些为人师长的品行的,并不为难她,呈上去的问题,第二天多半会给回复,偶尔有些他拿不准的,也会留一张字条,告知她晚些。
同往常一样,周知许下了学后去了先生们的办事处,车轻熟路地找到曾岁聿的位置。
桌子上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只有一封羊皮纸的信封留在上面,见不得一点私人物品。
周知许意外地看着面前的情形,拆开了信封,没有多余多话说。
她以为他是换了办公的位置,特意等了几天,结果那人连课都不来上了,换了位女先生来。
曾岁聿的消失像猝不及防又像早有预谋。
人没了,周知许说不上失落,只是可惜自己又要闭门造车,没了能请教的人。
曾岁聿是个好老师,最起码在教英文上。
她好奇他的去处,便在平时留意起来了,偶尔传回来的消息也是他家中突发急事,要回去料理这种未免搪塞的。
……
书店,周知许比对着书单一排排地找着苏木推荐的书籍。
她走到后排的架子,被突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
几天不见,姚静琪像是变了个人。
她原本就瘦,现在更是瘦得可怕,锁骨突出,面颊凹陷了下去,让人很难不怀疑,是不是稍微用一下力就会把她给捏碎。
比起原先那个仰着下巴看人的大小姐,面前戴着黑纱网格帽子的女人,显得一种凄苦。
周知许不由得退后了一步,微微皱起了眉。
她要说些什么,对面的人却先一步开了口。
“你知道他在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