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澂津是个矛盾的人，他并在意所谓的示弱，却在些无关痛痒的小事上有着耿耿的原则。
周知许拗不过他，只能站在他旁边尽量地照看着，眼睛里除了小心还有酸楚。
周澂津走的很缓慢，显然还不能适应眼睛上的事情，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了墨镜，把镜子别在了长袍的领口，露出下面那张棱角分明的俊脸。
一切都没有变，除了那双没有神的桃花眼。
看的人心疼。
……
徐峥政并不熟悉这里，只能靠着周知许，走到十字岔口，他回头叫了人。
暂时的松开了周瀓津，她跑到前面指路，回来的时候，男人正试探的往前摸索着。
前面多了石头，他不可避免地踉跄了一下。
半跪倒在地上，手掌撑着地，说不出来的狼狈。
周知许看得不由得眼睛一酸。
她跑过去，蹲了下去，什么也不敢说，只是双手默默环住人的小臂。
周瀓津并不是完全的看不见，他的眼睛就像被蒙上了一层重重的麻纺，雾蒙蒙的，只能看见一掌的距离。
那张熟悉的脸部轮廓晃在眼眶里，此刻，面对周知许，他竟然有种羞愤的感觉。
“我是个不中用的人了。”
摔倒在地后，干脆直接坐了下去，周澂津拍了拍粘着石子的手，兀自的冷笑了起来，带着自嘲。
失明带给他的并不只有眼上的困顿，更多的是感知上的，方向感糟得一塌糊涂。
他喜欢冒险，更享受在黑暗里行走的感觉，甚至在眼睛看不见之初，还有些新奇的感觉。
可这种感觉随着时间的拉长，慢慢地变成泄气与败兴。
看不见东西，他甚至最基本的吃饭都无法自己完成，连三岁的孩童都比不上。
可笑，可笑。
承认自己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并不是件多丢人的事情。
周瀓津脾气臭，再加上现在生理的缺陷。
他也觉得自己可以享受一个瞎子该有的任性，遇上不如意的是事情，直接撂挑子。
他在地上摸索着，最后找到了刚刚绊脚的始作俑者，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罢了。
“如今，倒是什么都能欺负到头上了。”
男人说着，泄愤似的狠狠的把手里的东西扔到了旁边。
周知许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随之而来的是心酸。
周瀓津爱生气，但他生的都是闷气，不声不响的。让人猜让人想，他的心思就是那雾里的花，你永远也看不真切。
从前的他，克制又清醒。
一场祸事，倒把人磋磨成现在这个样子，他曾经最厌恶的模样。
“二哥，我不欺负你。”
她忍住了眼里涌出来的热意，慌忙地站起身，弯着腰让人借着力。
“我能挣钱，咱们去医馆，去医院。不是说是脑袋的东西压到了神经？把那东西取出来，总归还是能看见的，你的眼睛不会没希望。”
哈地不行，他们就去北平，去上海，亦或者英国美国法国，总有希望的。
周知许已经想了许多的法子，她甚至想到该如何支撑接下来的日子。
如果她的工钱不够看病，那她就重回哈地，把那银行里存的东西取出来。
管它会有什么后果，只要治周瀓津的眼睛有希望，她都会去试一试。
“别怕二哥。”
昏暗里，听觉显得格外的敏感，女人传来的话带着颤音，她说着不怕，任谁也不觉得那话里面有什么可信度。
周瀓津动了动身子，一双温热的手立刻递了过来。
她的手包裹着他的掌，按了按。
指肚细腻，握起来十分舒服。
像是家里养的狸子，耐不住寒冬腊月的雪，偷跑了出来，留在雪地里一串梅花印子。
为此，周澂津想起少年的时候，养的一只狸花猫，灰白相间，抱在怀里懒懒缩着，他总爱捏那梅花肉垫，厚厚的，肉肉的。
那猫，软软的一团，并不伤人，只是喵喵地叫着。
贴在胸口上，又温顺地蹭起人来。
再也没有那样可心的猫儿了。
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这些来，但周澂津明白刚刚的失态是吓住了人。
他收拾好了心情，站起身，拍了拍袍子，自嘲着“那以后就靠着你养了。”
“我养你，我给你养老，给你送终。”
周知许慌忙地应着。
怕人不相信又赶紧加上了一句“只要二哥不嫌弃我，我一直养着你···”
她说的不是假话，周瀓津就算身体健朗，但也耐不住年龄摆在那里，她比他小上那些的年岁，如果他的眼睛真的没希望了，她养他一辈子，也未尝不可。
声音越来越小，小到让人想要探究她此刻脸上的表情，周澂津侧了侧头，耳朵往说话的地方偏去，他微微拱了拱背，想离那张脸近一些。
“二哥……”
被他凑近，周知许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一步，理智上又告诉她这样不好。
“一直是多久？你嫁人？”
“……”
头上的人语声浅浅，唇微微张着，露着后面整洁的牙齿，竟有些魅惑感。
她慌忙的别过头去，不敢再看。
“好啊，好啊，你们这两个人，兄妹情深，倒是多了我这一个外人？”
徐峥政走到前面，半天不见人过来，又折了回去，听见这又是养老又是送终地话，不由得觉得可笑。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周十六，我就问问你，我怎么办？”
周知许往后退了退，抿抿嘴，有点不敢看人。
她倒是真的忘了还有这号人物。
“你也是···可以养的。”
气不足，理不壮。好是伤人心。
···
房子和成衣店隔了三条街，周边临着菜市，生活方便。
因为房东太太认识周知许，在租金上给了一个极低的价格，周知许凑了凑这些日子攒下来的钱，付完之后，还剩下了点。
签了租契
见他们来的匆忙，又从家里分了一部分碗筷出来，送于他们。
徐峥政瞧着那些锅碗瓢盆，并不觉得有什么用处，甚至觉得碍事，要给这些东西收拾到箱子里。
周知许拍掉了他的手，小心的把东西护在怀里，朝人不满地瞪瞪眼“你干什么？”
过日子的，怎么能没有锅碗瓢盆？
她可没有多余的闲钱，去买新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