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知许一直念着要给周澂津做夏衣,手上却一直不得空,好不容易忙里偷闲,有了功夫分给他。
却又意识到还有件麻烦事,她并没有给周澂津量过身形。
用布几尺?袖子做成多长?这些都是要量一量的。
她只好再次作罢,想着等下次有机会了再说。
日本太太却要她只管放手去做,她只管到街上指个身形相似的。
她做了几十年的裁缝,看人一眼就知道该做多大的。
没有拒绝的理由,周知许兴气冲冲的依着成衣店的门框看着外面的人。
本以为不用量体,会省去许多麻烦,可找一个和周澂津身形相似的,也不是件简单的事情。
这个太胖,那个又不够高。
像者多,似者无。
她看了大半个钟头,都要放弃了,视线里却猝不及防的闯了人进来。
个头,身材都和周澂津有个十成十的像,她激动的叫了日本太太。
给人指着外面“那一位!”
她说的急切,生怕晚一秒钟,街上的人就不见了,等着再回头往刚刚的地方看过去,才发现,这哪里是像,这分明就是周澂津。
周知许叫了一声,连话都没来得及说,赶忙跑上了街。
“你怎么来了?”
她握住人的手,上面有一层薄薄的汗,不知道是走了多久才到这里来的。初夏的日头还不算毒辣,却还是让男人鼻尖多了点汗珠。
“想来瞧瞧。”
周澂津笑了笑“日朗清,青衫薄,布拉吉高跟鞋的季节,不出来走一走实在可惜。”
他来,是件高兴的事。但是这样说出来却让人觉得生气。
“太胡闹了!”
这一路上有多少人和事,他自己现在什么情况不知道吗?还想一些有的没的。
周知许面上有些恼意,觉得周澂津太儿戏了。
“你不高兴?”
男人偏了偏头,朝着声音的地方看过去。
“没有。”
口是心非惯了,周知许下意识地反驳,面上的两根眉毛却快要拧着麻花了。
“骗子。”
“我没骗。”
她不自然的把头转了过去,撅着嘴小声地嘟囔“就你知道,我又没说什么。”
“你是没说什么,但都在……”
周澂津顿了顿,没有往下说下去。
“都什么?”
姑娘抬抬眼,怪异的看着人,总觉得那张脸今日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具体哪里不一样,她又说不上来。
“都在脸上写着呢,不是吗?”
的确,周知许满脸的不高兴,但她惯会欺负人,仗着周澂津看不见,继续说瞎话。
“你又知道了?说的好像是真的,你又没有瞧见我脸上什么表情。”
虽然是恼,周知许还是拉着周澂津往前面走,面上却又不敢再露出什么不满之色。
周澂津挑了挑眉,看破不说破,任由着人引着路。
徐峥致来成衣铺的次数并不少,比起他,周澂津倒是脸生的。周知许把人领到店后,日本太太放下了手里的活计看了过来。
她戴上了金丝边框的眼镜,看清人脸后,满意的笑了笑。
“你们兄妹长的可真像。”
“像吗?”
周知许诧异的回头看看周澂津,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她并不觉得他们长得有多像,五官,神情,气度,没有一处相像的。
“看来督军和娘难不成就是传说中的夫妻相?”周知许压低了声音,凑到周瀓津的耳边小声地说着。
他们长得都像彼此的父亲母亲,督军和晴格格长得并不相像,可是看着他们的照片,总是给人一种感觉,这两个人是一户人家的。
大概,她和周瀓津给人的也是这种感觉。
有时候,眼缘真是个奇怪的东西。
她笑了笑“都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他们两个还真是赶上了。”
周瀓津不作声,倒是停了脚步,呼吸声一屏,半天后绷了绷嘴“你觉得他们般配?”
“般配。”
这世上再也没有比他们般配的人了。
周知许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妥的地方,直截了当地点了点头“二哥不觉得吗?”
她浅薄的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只是单纯的觉得自己的双亲合该是最好的。
却忘了考虑,周瀓津的母,周瀓津的父。
晴格格和督军是天作之合,那督军和周夫人呢?
“那我又算什么?”
周瀓津勾了勾嘴角,近乎嘲弄的弧度。
周知许愣住了,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说错了话。
他算什么?
他是正室所出,周家的嫡子,如果在婚事上没有出意外,更该是日后接手周家的人。
他是三书六礼,四聘五金,八抬大轿,十里红妆的象征。
晴格格又算什么?她只是督军众多妾室中的一位,一位最得他厌恶的。
她有什么资格说晴格格和督军是最般配的?他们若是最般配的,那周夫人又算什么?
给督军生儿育女的是她,为他打理家业的也是她。
百年之后,和督军躺在一处的也是她。
可这些又有什么用?
那早已模糊的五年告诉她,督军喜欢晴格格,喜欢到心尖上。
无论发生什么,他们都没有权力去否认那曾经曾在的五年。
周知许蠕动蠕动嘴,被他问得突然感觉到了委屈。
他们到底不是一母所出,在这样的问题上有各自的立场,她不想抹掉晴格格的痕迹,他同样也不允许周夫人的威严受到折损。
两相坚持之中,自然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这不是个开心的话题,以至于待在一块的整个下午里,他们没有说上一句话。
并不是周知许小鸡肚肠,不肯服软退让,而是找不到契机。
店里的生意又忙了起来,最近南来的船只多了许多,想要趁此南下捞上一桶万金油的并不少。
人靠衣装马靠鞍,名利场上的羞耻与荣誉不过在一身好西服上。
单身的年轻男士,贤内助的太太,未婚的摩登小姐,路过时看到牌子上写的‘日制’的字样,难免约束不了脚步,要进来看看。
定样式,选布料,量体算布匹,做衣服不过这几步骤,但却又是来来回回的实在麻烦。
若是遇上些不会持家的男士还好,只是在有限的钱内,选择最好的。可是来店里的大多都是在柴米油盐中锻炼出来的精明的太太们,她们既要用最少的钱还要最好的东西。
料子上要省,样式上不能短。有时还要多加一个肘垫,再添两个肩垫,这一通要求下来,又发现超出了预算的钱。
怎么办呢,只能从头再来,重新挑料子。
周知许是个好说话的,遇上这些情况也不恼,只是又陪着人重新看料子,偶尔会在主顾问来时,给几句建议。
她忙了一下午,才好不容易成了两单。
“两尺的法兰绒,裤子要用粗花呢的,粗花呢要···”
周知许算着钱,写写画画了两三遍,每一遍都是不同的数字,她难堪地咬着嘴唇,怪只怪这位太太要的东西太多,她算不明白。
“三十三块六毛。”
周瀓津坐在旁边,猛地一开口把这边的人吓了一跳,拿着皮夹子的太太看了他一眼,拍着胸口“这怎么还有一个人啊。”
“你可别乱说啊,哪里会有三十多。”她转头让周知许接着算“你这上面不是写的二十五块?就是二十五,我付给你。”
周知许晓得自己那点本事,也晓得周瀓津脑子。
他说多少自然是该多少。
她合上了记账的册子,给人重复了刚刚的数字。
“这么贵!不是二十五?小姑娘你别坑我。”
太太扬高了声音,要周知许按着二十五的价格给她写上票据。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事情,周知许耐着心解释着,却让人恼羞成怒了起来。
“要死了,要死了,这么贵!你们欺客是不是?不定了,不定了。”
一套西装三十多块,是一个月的薪水,一家人的生计。
总不能为了一套衣服,勒紧肚皮不吃饭。太太被吓退,面色不好的收起了皮夹,絮絮叨叨地离开了。
看着她空手离开,周知许不可避免地叹了一口气,竹篮打水一场空,说不泄气是假的。
周瀓津看着她无精打采的人,站起身伸了伸筋骨。
“改天要让徐峥政给你们这店里挂一块牌子。”
没了客人,周知许也累了一天了,这会倒是想偷会儿闲,便顺着他的话问下去。
“什么牌子?”
“本店均价三十块,慎入。”
这话有点玩笑,但意思却表达出来了。
这成衣店可不是随便进的,皮夹里没有三十块的,可不要来。
“若是来店里的每位都是这样,你们的生意还做不做了?”
她们现在的经营方式,店铺不倒闭,也离关门大吉不远了。
“你也该会‘看人下菜’,知道什么样的人是目标。”
周瀓津不赞成把时间浪费到没有回报的事情上,做生意可不是什么和煦的事情,既要又要的,被买家牵着鼻子走。
她该只有一个信条,那就是卖出尽可能多的东西。
“这里不是马戏团,你也不是杂戏里的猴子,没必要被他们白白的耍一翻。”
餐馆里的侍者每天也会有不菲的小费,她该学会为自己的服务创造价值。
周知许不认同这些话,她觉得周瀓津未免有些太不近人情了些。
三十块对普通人来说,的确不是笔小数目,有所犹豫是应该的。
不管有钱没有钱,进来看一看的权力合该是有的。
她左右不过是多说几句话,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周瀓津嗤笑了一声,他这笑里不加掩饰的带着嘲弄。
周知许被他意味不明的笑生出了几分羞恼“左右你是位大少爷,不懂我们这些人的难处。”
他何时会被金钱所累?他出生就含着金钥匙,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又怎么会懂得普通人讨生计讨的辛苦。
今天日子不吉利,他们聚在一块逃不过要吵一架的结局,周知许不想和周瀓津一般见识,却也怕自己再继续下去会把人揍一顿。
她沉着脸,把人往外面推着“快点回去睡你的觉!”
眼睛看不见后,倒是让周瀓津有了补觉的机会,从前一天总要喝上两三杯咖啡提神,现在竟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赛华佗也说过要他多多休息,周知许一直记在心上,得了空档就在人的耳边念叨。
她不欢迎他的到来,把人送回去也没有多呆上片刻,直接又赶回了成衣店。
一次两次便罢了,一连一个星期,都是匆匆忙忙的来,匆匆忙忙的走,徐峥正再马虎的人也发现了里面的不同寻常。
周瀓津和周知许吵架不是多稀奇的事情,周知许这一次甚至还有了不小的收敛,最起码没有一吵架就立马又打起跑路的心思。
若是平常,这些小打小闹也无可厚非,可现在···
他做了一次好人,把周知许请了回去,又上街叫了好酒好菜。
周知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他又乱花钱,下意识地就说了起来。
自己都没有察觉地变得唠叨了起来。
等反应过来时,两个男人倒是笑得难忍。
“真是怕了你这个妹子了。”
徐峥政拍着周瀓津的肩膀“把家虎一个,惹不起,惹不起。”
周瀓津无奈摇摇头,周知许变成这个样子,他有不小的责任,他说不得。
“还笑,还笑!吃完这一顿饭该拿什么付下一次的施针钱?”
现下最重要的是治周瀓津的眼睛。
“这算什么事!”
徐峥政大手往桌子上一拍,漏了两三块银圆出来。
并没有到他发薪水的日子,周知许看着这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银钱,吃惊地看了看。
“我带来的那些东西你可以完全做主,若有用得上就留下,用不上的就去当掉。应该能换些钱,够你们支撑些日子。”
“你们?”
周知许很会抓住重点,她收敛了诧异,严肃的看向说话的人。
徐峥政点了点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旁边的周瀓津“我要走了。前些日子遇上了个从前的同学,他现在混得不错,我打算去投奔他。”
“去哪里?”
“上海。”
男儿志在四方,他遭着一遭完全是被周瀓津连累的了,现在有了好去处,他们自然没有理由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