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韵博物馆,上午只放了1000张票。从流量来看,来到“灯月交光照绮罗”展厅的人很多,但成交金额并不如预期高。
欧阳德、王千树交流了一下,他们各卖出了一盏苏灯,一个是定制,一个是成品。
说起欧阳德刚刚成交的那一笔,王千树有些疑问,便谦虚地向他请教:“他定金那么少,你不怕他毁约吗?”
一个顾客喜欢东升灯彩坊的风格,但他不要现成的作品,而是想定制一款,可他明确表示,他不会给太多定金。
欧阳德也没多犹豫,当即就同意了。王千树在一旁欲言又止,最终没有吱声。
欧阳德自信一笑:“不担心,我家的产品不缺销路,就算他毁约,我也能卖的。”
“产品?”王千树一愣,“你说错了吧?”
欧阳德知道王千树脑子又轴了,便带了点讽刺语气:“你呢,这人就是太清高了。作品,只要被赋予了价值,他也就是产品。有什么区别吗?”
王千树想辩驳,但又不知从何说起,只撇撇嘴。
欧阳德又说:“你看,现在年轻人特别喜欢的文创产品,难道它本身就不是艺术品,不是作品吗?我们也没觉得设计师就掉价了,对吧?”
此话有理,王千树不禁点点头。
“这就对了嘛,”欧阳德见四下无人,迟芮也去园子里逛了,便换了个话题,“喂,我问你个问题,你可得回答我!”
不知他怎么那么理所当然。总不能是,因为王铮、欧阳诗诗在谈恋爱的关的原因吧?
王千树暗自腹诽,直言道:“那可不一定,得看是什么问题。”
欧阳德嗤的一声笑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我是觉得很奇怪!你说吧,你刚出道的时候,思想还挺前卫,后面怎么变了呢?越来越保守。”
这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王千树一怔。
那时,东升灯彩坊、王氏灯彩坊两家的作品,在“苏灯博艺会”上备受瞩目,成为夺冠的热门之选。
那也是欧阳德和王千树第一次正面交锋。
之后,欧阳德制作的“十二花神组灯”夺冠,王千树的作品“洛神赋组灯”屈居第二,拿了一个银奖。
当时,欧阳德非常高兴,认为自己给父亲争了一口气,没成想,“十二花神组灯”叫好不叫座,没有成为爆款。
反倒是,王千树因为故意去蹭苏州昆剧团《洛神赋》一剧的热度,让“洛神赋组灯”助他一举成名。
这之后,王千树在行业内有了姓名,接到了大量的订单。
经此一事,欧阳德开始意识到“抓热点、搞营销”的重要性,否则他可能会输给王千树。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他因为王千树的潜在威胁,而重视热点和营销,也经常因为客户的需要,而调整苏灯的形态——哪怕背上“不正宗”的名声。
反过来,王千树在他爸王承业病逝之后,变得一蹶不振,之后作风保守起来,作品也谨守传统、无甚新意。
当然,这也为他赢得了政府的褒赏。在苏灯行业里,王千树最先被评选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代表性传承人”。
欧阳德见王千树不语,便刺了他一句:“说不定,我们以后还要当亲家呢,你就一点都不愿和我交流。”
“好吧,你非要知道的话,我就跟你说吧。”
“说。”
“我们第一次参加比赛,我赢了……”
“不对,我拿的金奖!”欧阳德打断他的话。
“哎!你再打断我,我就不说了!”
“行行行!沾光党,继续说。我不插嘴!”
王千树瞪他一眼:“就是因为你们这样想,这样说,我爸才会怪我,心思都用到灯彩外的事情去了!他很生气!他本来有慢性病,所以……”
所以,气病了?过世了?
王千树没往下说,但欧阳德也不忍再问。
“我爸过世之前,听说政府会评一位苏灯行业的‘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代表性传承人’。他很想得到这个荣誉,可是身体已经不行了。”
欧阳德叹了口气。
本来想说,他跌倒后在医院治病的时候,便想过死之大事,所以特别能理解王承业。
不过,他刚刚也说了不插嘴,故而忍着不说,只是叹气。
王千树陷在回忆里,语气更加哀凉:“我爸的遗愿,就是让我能获得那个称号。他让我发誓,让我保证,一辈子都要谨守本分,做一个纯粹的手艺人。换句话说,就是不能乱搞创新。”
他顿了顿,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看向欧阳德的眼中,满是羡慕:“其实,我很羡慕你。”
“羡慕我钱挣得多?”
“有一点吧。”王千树苦笑,“主要是羡慕你自由,你可以按你的想法,搞创新,去迎合市场,比如现在又搞什么‘苏灯密室’。你很厉害!”
“你也可以。”欧阳德正色道。
“不行,我发过誓,我不能违……”
“你这脑子哦!”欧阳德想拍他脑袋,但忍住了,“你不行,你徒弟可以,你那个外甥女也可以!懂不懂?”
“这……”
“这什么这?”欧阳德嗓门大起来,“我问你!不创新,不迎合市场,你怎么走下去?”
“不是,我……”
欧阳德再次打断他:“听我的!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
“不是,你能不能听我说完?”王千树总算说上了话,“我刚刚想说的是,我不能违背誓言,但我说的只是我,我的徒弟们要怎么做,我可管不了。”
“哟!”欧阳德往后一仰,自嘲地笑,“搞了半天,我这是瞎操心啊!你还挺有主意的嘛!”
“不然,怎么办?誓言太沉重。”
“这么说,还是我家老头好啊,他不给我定什么条条框框,只要能把生意做上去,怎么着都行!”
“怎么都行?”王千树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盗版行不行?”
“废话!这个当然不行!”
突然间,欧阳德又想起2012年,他们一起去维权,追查盗版源头的事,不觉笑了起来。
“谁敢盗版,我敲他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