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两个在十月一日这天早上开车回宋卫明老家,经过一日一夜的奔波,第二天中午两点多才到地方。
车进入小区开始,陈青茹心头就惴惴不安,不是为别的,而是已经淡忘的那段过年走亲戚的记忆又涌了上来。
他们把车停好,上了熟悉的那栋楼,宋卫明他爸妈在客厅里等着两人,等了好一会儿了,突然听见楼道里的脚步声,立马跑过去开门……
看见门从里推开,刘春梅探出头来,宋卫明和陈青茹异口同声喊了声:“妈!”
“可算到家了,你们还没吃午饭吧?我也才刚做好饭,”刘春梅边说边伸出手要来接宋卫明手中的行李箱,宋卫明摆手示意她进屋,“又不重,我拿得动!”
几人进屋,换了鞋往里走,就看见宋成峰颓然躺坐在沙发上,他的身体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软面条一样瘫在那里,沙发是雾霾蓝的,他身上的老式中山装也是蓝的,简直像融化在那里,融化成一滩蓝。
大家都不说话了,回家的和期盼儿子回家的都不敢表露喜悦,刘春梅朝陈青茹使眼色,示意她跟自己进房间,陈青茹看向宋卫明,宋卫明现在全部心神都在客厅里的父亲身上,他缓步走进去,“爸?”
“回来了?”宋成峰声音微微沙哑。
“别太伤心了,吃饭了吗?”
“不想吃,你们还没吃吧?去吃吧!”
所谓长兄如父,宋成峰真像是死了父亲那样难受,宋卫明对伯父的亲情倒淡薄得多,他不知该怎么安慰宋成峰,就坐在旁边,静静陪着他。
陈青茹则跟随刘春梅去了饭厅,饭桌上整整齐齐摆了六道菜,已经不冒热气了,显然刘春梅早已把饭做好,就等他们回来开饭。
“吃饭吧!”刘春梅拿了个碗递给陈青茹。
“我吃过了,”陈青茹看着饭桌上唯一的那道蔬菜,说:“我们在半路吃了,妈你还没吃吧?”
“半路吃了?吃饱了吗?要不要再来半碗——等等,我先带你去看你们的新房,可惜了,我花了好大心思准备的,”刘春梅说着,简直有点兴奋,她显然并不为过世的那位伤心。
分家多年,兄弟妯娌之间早淡了,不过逢年过节聚一聚,只有宋成峰还记着小时候兄长对自己的好。
刘春梅则拉着宋卫明和陈青茹去他们房间,她把门一推开,那神情就像是揭开什么礼物似的,她激动地问:“怎么样?还可以吧?”
房间里的布置跟之前她发给陈青茹照片里的几乎一模一样,满天花板的彩色气球,床头的“新婚快乐”的贴纸,只是床上的被子用了比较土气的一床大红喜被,那被褥很厚实,应该是冬天用的,而现在在夏天的尾巴上,离冬天还远着呢!
“妈,您真是有心了,”陈青茹微笑着对刘春梅说:“还有准备婚礼的其他这么多事情,都是您和爸包办的,我和卫明都没出什么力。”
“一家人,这有什么的,我们两个闲着也是闲着,你看我布置得还好吧?跟着抖音上学的,这是你们年轻人喜欢的吧?”说完叹了口气:“可惜遇上这种事,婚礼也不能办了。”
陈青茹也沉默下来,她请刘春梅进房间坐,这时刘春梅的肚子咕咕叫了一声,她忙说:“要不妈你先去吃饭吧!”
“好,好,你不去吃点儿?”她拉住陈青茹的手腕,陈青茹不知怎么,竟然有点不自在,她笑着抽出手,“我真的吃饱了。”
“好,好,”她放下陈青茹的手,“你午休一下吧,待会儿还要去灵堂磕头呢!”
陈青茹应着,目送她进了饭厅才把门关上。
她实在累极,就直接在大红喜被上躺了下来,望着天花板上排布有序的五颜六色的气球,不禁回想起之前跟宋卫明坐在床上商量他们婚礼上该穿怎样款式的敬酒服的场景。外面父子俩喁喁的谈话声传进来,她听不太清楚,但脑子里又想到宋成峰躺在沙发上的情景,想到他们此次是回来奔丧的,好像有一股悲伤的东西流进这个喜庆的房间,所有红色都过期了。
大概二十分钟后,宋卫明进来了。
他的脸色略显沉重,加上昨天晚上开车没睡好,眼皮子下一团乌青,陈青茹立刻起身迎上去,劝他:“卫明,别想了,去睡一觉吧!”
宋卫明低低嗯了声,把那大红喜被随手一卷,往床头一扔,人就躺下了,陈青茹过去把那厚实的被子展开叠好,放进衣柜。
虽然九月底了,但赣城的温度仍高达三十多度,所以陈青茹从床头柜抽屉里找到空调遥控器,把空调开开了,等那不好的气味散了她才过去把窗户关上,窗帘也拉上,立刻房间里沉得像夜晚。
之后她自己也躺了上去,不到十分钟,两人就都睡着了……
睡醒已经是下午四点二十,宋成峰和刘春梅先去了灵堂,家里静悄悄的,陈青茹和宋卫明随意洗了把脸,也赶了过去。那地方离这里也不过十几分钟的车程,他们到的时候,正好里面的唢呐声停了。
不知道别处是否这样办丧事,宋卫明老家这里,灵堂是直接设在客厅的,外面的一块面向马路的空地上搭了几个棚,放着五六张桌子,陈青茹心想席应当是设在这里。
他们走过去,还没进门,穿丧服的男男女女就走了过来,向两人跪拜,哭泣,这也是他们这儿的礼,人家来奔丧,本家人要跪下还礼的。
这时唢呐铜锣声突然响起来,陈青茹吓了一跳,她看见门口两边扬动的白帆,里面一口黑漆漆的棺材,正对门是个大大的“奠”字,一穿道袍的男人围着那棺材来回走动,口里念念有词。
她木木站在那里,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还是宋卫明拉着她进了灵堂。
然后,陈青茹就学宋卫明的样子在棺材前行跪拜礼,跪了三跪,拜了九拜,这礼行完,她又糊糊涂涂跟着宋卫明出去了。
外面叽叽喳喳,许多女人的眼神朝她射过来,她颇有些不自在,这时有个妇人端上茶来,她便接过茶在一边缘的圆桌前坐下,宋卫明则去跟他堂兄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