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那天,陈青茹没有晚自习,下完最后一节课她就回家准备晚饭了。
不得不承认,宋文秀来了之后她轻松了许多,家里的晚饭几乎都是宋文秀在做——比她做的好吃,但她对宋文秀始终亲近不起来。
到家时才六点半,屋子里空无一人,静得每一步踏在地板上都仿佛能听见回响,那回响是舞步的节奏,陈青茹欢快得简直想跳舞,她喜静,宋文秀母子住进来后,每次回来她都感觉自己不是回家,而是又到了另一个工作场所,需要戴上面具迎人。
她哼着小曲走回自己房间,把包放下就准备去厨房做饭,走出去没几步包里响起手机铃声,她只得折回去,掏出手机……
“温老师,你怎么给我打电话了?不是四十分钟前才道别吗?”她问。
“青茹,我刚刚听何老师说周日会在学校附近的青山公园举办花展诶,你有空不,我们一起去看啊!”
“是吗?行啊,除了你我还有谁呢?”
“还有何老师和邹老师,吴老师就算了,我不想约她,她这人好是好,就是唠叨起来没个完,跟我们也没什么共同语言,你说是吧?”
陈青茹嗯嗯两声,她刚想说再捎带上两个亲戚,现在也不好开口了。
想想也不该带宋文秀和亮亮,不是熟人,一起玩尴尬,那不如等之后亮亮手术完带他们去游乐园玩一圈儿,也不枉他们来这一趟。
其实陈青茹不想和宋文秀过深接触,只是她有她待客的礼数,这一套都是从她妈那里承袭过来的,即使不情愿也要把礼数做周到了。
这仿佛是老师对自己的礼节和道德要求,老师和医生这两个职业,自带道德光环,身处其中的人都被它绑架了。
听见一阵开门声,陈青茹走出去看,见是宋卫明回来了,忙跟温老师说再见。
她挂了电话,迎上去接过宋卫明的包,“卫明,饿了吧,冰箱里还有三明治,你先吃着垫垫肚子,我这就去做饭。”
宋卫明嗯了声,往客厅扫了一眼,“怎么我姐还没回来?”
“哦,我也不知道,可能医院看病的人多吧!”说完就去厨房做饭了。
宋卫明微愠,在他看来,陈青茹回到家没见到宋文秀和亮亮就该打电话给她问她现在在哪儿,毕竟宋文秀初来乍到,她应当像他一样紧张他姐姐的安全,这才像一家人。
他于是自己打给宋文秀,得知她在路上,因堵车堵半个多小时才晚了。
“卫明,你也过来洗个菜,”厨房里,陈青茹在喊他,他挂了电话,慢慢悠悠走过去。
先前两人为家务分派问题吵了两架后,宋卫明不再那么排斥进厨房,但宋文秀来的这段日子,他被顶替了,现在他又懒散起来。
这边他正不情不愿地在厨房剥大蒜,那边宋文秀携亮亮回来了,她的嗓门非常大,“真是烦死了,今天给亮亮检查哦,排队排了一个多小时,就快轮到我了,突然往我前面插了三个人,你说那几个人是不是跟医生关系硬——”她踢踢踏踏走近了,看见厨房里宋卫明的身影,顿住,“卫明,你在厨房干什么?”
“剥蒜呢!”宋卫明无奈地笑。
“结了婚果然不一样了哈,都会进厨房了,以前叫你洗个菜像要杀了你一样,还说什么男人不能进厨房,”宋文秀边说边走进来,双手抱胸,似笑非笑地瞧着宋卫明,“会剥吗?”
“这怎么不会,又不是什么难事。”
宋文秀看他那笨拙样儿,摇摇头,“算了吧!”然后从他手里夺过大蒜,“你外边待着去吧,在这里只会添乱。”
正切菜的陈青茹抬起头说:“没事,他能剥的,你叫他剥,姐你去外面休息吧!”
“还是你会调教老公,”宋文秀朝宋卫明挤眉弄眼地一笑,然后手一挥,“得了,还是你出去吧,厨房就这么大点地方,多你一个还挤得慌呢!”
宋卫明跟宋文秀对了个眼神,然后清清嗓子说:“青茹,那我就先出去了。”
“去吧!”
宋卫明出厨房时走路都带风,像是得了家里人撑腰的孩子,而陈青茹就是那个压迫剥削他的上司。
宋文秀继续宋卫明未剥完的蒜,时不时瞧一眼陈青茹,等宋卫明的脚步声远得再听不见时,才酸溜溜地道:“青茹,我弟对你真是好,他以前在家从不进厨房,打死也不进,我爸也不进,平时都是我妈和我做饭,我们要是不在,他们就去外面吃。”
陈青茹只当这是闲聊,“他现在进厨房也就只会洗洗菜,脾气大着呢,叫他做菜他能把锅铲扔了!”
“哈哈,是,男人都这样嘛,我家那个不是?家里酒瓶倒了都不扶的,不过男人就该在外面打拼,能赚到钱才是本事,厨房里的事也用不着他们,是吧?尤其是像卫明这样的男人,又会赚钱,又会处事,还能找到医院的关系,我觉得他就不用再下厨了。”
她边说边瞅陈青茹的脸色,陈青茹感觉到了窥探的眼神,被盯着的那边右脸仿佛有了知觉似的,她心里很异样,切菜时下刀都不禁加重了力道。
谁不是爹生娘养的金贵人儿,她在嫁人前也十指不沾阳春水,谁又是天生干家务活儿的?况且宋卫明会赚钱,难道她不会吗?
“其实男人还是要培养一下做家务的能力,不然以后就是甩手掌柜,什么也不做,就女人一个人辛苦,”陈青茹说。
“说起来我家那个不就是?不叫他是不会动的,我家那两孩子都是我一个人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他什么都不干,现在孩子眼睛有问题,还是我带着来做手术……不过想想他要工作,算了,还是我带孩子来看病的好。”
宋文秀并非家庭主妇,她在一家小型外贸公司做跟单员。
陈青茹听她继续说下去,突然就明白了这拧巴劲儿来自哪里,宋文秀是一边抱怨男人不干活儿,一边又不愿意让男人干活儿,不仅不让自己老公进厨房,还不许别人老公进厨房。
她再看宋文秀,看她洋洋得意地细数自己会做哪些菜式,什么样的煲汤,多么多么能干时,突然有些怜悯。
这怜悯既是对她的,也是对自己的,她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只是她的症状更隐蔽而已。
女人的通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