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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走亲戚(七)

亮亮向陈青茹道谢的那一嗓子太亮,直传到侧门口,刘春梅和她两个姊妹正围坐在一大木盆边,盆里两只刚从滚水里烫过的鸡,她们一边拔鸡毛一边在唠嗑。

刘春梅她姐向陈青茹方向努努嘴,“你们瞧,亮亮这个倔脾气,谁都不亲近,唯独亲近他舅妈。”

另一个说:“是啊,这姑娘脾气很好,刚才汤水沾到袖子上也没发作,还主动拿抹布擦桌子,果然是个当老师的,知书达礼,卫明这媳妇讨得值!”

刘春梅心里美滋滋,面上却谦虚,开始礼尚往来地夸奖起她们的儿媳妇。

这个年纪的女人心里只有三件事,老人、孩子和钱,见陈青茹这么得孩子喜欢,不免提到孩子。“他们准备明年办婚礼吧,卫明今年三十,她也该二十七八了,肚子有动静没有?”

刘春梅叹了口气,压低声说:“没有,卫明说她们不急着要孩子,想再等两年。”

“这还等呢?我们那时候二十七八孩子都生了几个了,现在的年轻人啊,不知怎么都不爱生孩子,不生孩子那家里冷冷清清的,有什么滋味儿?”

另一个说:“是啊,再过几年就不好生了,女人年纪大了生娃难,妈身体不好,娃也容易发育不好,他们年轻不懂这些事,姐你要催啊!”

“我怎么好催?”刘春梅说:“你没看抖音上,现在的年轻人都抱怨我们这些老一辈的催生吗?”

“怎么不好催?你是卫明的妈,想抱孙子怎么了?”

“是啊姐,该催就得催。”

说着说着就说远了,开始规划起陈青茹生孩子以后的事,怎么伺候月子,前三年孩子怎么弄,是放在老家还是刘春梅过去市里给他们带……好像一个女人的肚子必须物尽其用,且要在最好的时候用,过了期就不行了。不仅男人这么认为,连女人自己也这样想。

陈青茹对这边的谈论一无所觉,她端着杯温开水坐在院子里,看孩子们举着木棍追追打打,看大路对面溪水边杀鱼的女人,耳畔充斥着游戏音、剁鱼声、麻将声,每个声音都仿佛来自远处,她与他们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屏障,她既不能融入其中,又不能置身事外。

突然对上她婆婆刘春梅的目光,两人俱是一愣,在陈青茹低头之前,刘春梅率先调开视线,接着刘春梅的两个姐妹的也瞟了过来,眼神相触的一瞬,就像课堂上被抓住玩手机的学生,立刻错开眼去。

陈青茹生出一种强烈的直觉,她们在谈论她。

她于是起身,假装散步往侧门方向走了几步,她们也很警觉,立刻把话题转到别处,于是陈青茹只听见她们说什么老师、二儿媳、妯娌,听了好一会儿她才拼凑出人物,原来她们不是在谈论她,而是在谈另外一位老师——宋卫明的表嫂。

陈青茹大为诧异,目光转向客厅,里面一个女人端着塑料小碗,追在一个小女孩儿屁股后头求她吃饭。这女人就是她们口中的老师,她们喊她莺莺,刚才还坐一桌来着,陈青茹丁点儿没看出来这是名老师。

这位叫莺莺的老师看起来三十几岁年纪,不高,滚圆的身子被一黑色呢子大衣裹着,长发用皮筋随意扎了个低马尾,鬓侧被孩子抓乱了,蓬起来,打底裤和皮鞋也是灰的,这打扮放在二十来岁小姑娘身上还看得过去,放在不打理发型的中年妇人身上,就显得没精气神,像穿着孝。

陈青茹心里“咯噔”一下,端着茶缓步往屋里走,像是要看清里面到底什么光景,也是要看清自己生了孩子后,会是什么光景。

被喂饭的小女孩满屋子跑,“不吃了,妈妈我不吃了,我吃饱了!”林宝莺举着一勺饭在后面追,“最后一口,佳佳,吃最后一口!”孩子大声说:“我真的吃饱了!”说完从陈青茹身边经过,一溜烟跑出门去了。

“佳佳,别去玩水!”林宝莺追到门口,见孩子跑远了,就自己把塑料小饭碗里剩下的几口饭扒拉完。

陈青茹看得皱眉,心想沾了孩子口水的饭她怎么吃得下?

林宝莺见陈青茹正看着自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孩子难带,吃个饭也不消停。”

陈青茹搭茬,“是啊,这个年纪的小孩子还比较调皮——听说你也是老师。”

“对哦,不过跟你们市区的老师不能比,我是在镇上教初中化学的,”说着,转身进屋,把碗筷放在饭桌上,随手拖了张椅子来坐下。

陈青茹也在旁边坐了,“那你们镇上的孩子好不好教?”

“初中的崽子们最难教了,”林宝莺像找到知音,立刻滔滔不绝,“幸好我不当班主任了,不然非操心死不可,上学期末就有七八个学生半夜爬围墙出去,路上出了车祸,凌晨两点多他们班主任接到电话,吓得冷汗都出来了,连夜赶去医院看情况……”说着说着大约感觉自己多话了,她不好意思地冲陈青茹笑笑,“你们市区的孩子不一样吧,听说你教高中,高中的学生肯定更听话。”

陈青茹抿了口茶说:“哪里的学生都难管。”

“说得也是,各个年龄有各个年龄的难管。”

接着两人便唠起了工作,林宝莺吐槽校领导不上课却拿高绩效,评优评先不公平,陈青茹主要对大大小小的会议及心理讲座不满,当然最多的还是抱怨学生难管。后来谈到林宝莺的学历,陈青茹得知她是10年左右某知名211的本科生,专业是高分子材料,她咦了声,“你不是师范生,为什么最后当了老师?”

“当老师稳定啊,也有时间照顾家里,不过这几年老师的工作量也上来了,前些年我还轻松一点。”

陈青茹点点头,到这里她觉得自己跟这位老师已没话可说了,但林宝莺大概平时很少遇到可交谈的亲戚,话匣子一打开便关不上,她说她当初毕业后进入了一家国企工作,但因离家上千公里,过年才能回家一趟,她妈就叫她考个教师编回老家安心教书,说女孩子总要嫁人生子,远嫁他乡就相当于没这个女儿了。林宝莺这才回家考了教师编制,最后分派到本镇的中学教书,原本服务五年就能调去县城,可那时她又在母亲的催促下结婚生了孩子,走不脱了。

“当老师也就是为了周末和寒暑假有时间照看家里,在离家近的村镇上教书还更好,省得去县城来回折腾,”林宝莺说。

这话很有点安慰自己的意思,她说得也心虚,于是反问陈青茹:“难道不是吗?大家都是这么想吧?你为什么当老师啊?”

陈青茹语塞,低头抿了口茶,借这几秒钟思考自己为什么当老师。要说有教育梦,为祖国培育莘莘学子那有点虚伪了,但也不全然因为当老师空闲时间多,好照顾家里。那她为什么想当老师呢?她也不知道,谁把这个观念植入她脑中的,是她身为教师的母亲吗?那她母亲又为什么当老师,不是为了有更高的社会地位,有更多空闲时间照顾家里吗?她被这深层原因吓了一跳,不敢再深想。

“谁当老师不是为了寒暑假,你说是吧?我们这已经很好了,在我们村有许多女人没工作,在家带孩子做家务,被婆家看不起嘞!”话语中隐隐自豪。

陈青茹不知怎么回复她的话,只好转移话题,“你的皮肤真好,是天生这么白吗?”

“我皮肤白吗?”林宝莺立刻两眼放光望着陈青茹,她从兜里摸出手机,点开相册,调出一张她年轻时的照片给陈青茹看,“我现在老多了,以前的皮肤才是真好嘞!这是我还没结婚时的样子,那时应该跟你差不多大,诶……你多大啊?”

陈青茹回答:“我28了。”

“那我照片里比你还要年轻一点,我那时候大概……26吧!”她说。

照片里的姑娘齐刘海,长发披肩,站在一块石碑旁,风吹得她的鬓发有点乱,然而乱也是美的,那时她的身材比现在娇小得多,笑容也明媚得多,像一朵向日葵。

陈青茹看着照片,对照她本人,眉眼间依稀可辨出是一个人,但神情气质却大不一样了,她的面目已经模糊,跟这山村路上随处可遇见的妇人别无二致,而这才不过六七年的光景。

“拍这张照片次年我就生了孩子,有孩子就没时间捯饬自己了——你也准备生孩子吧?”林宝莺看向林青茹,陈青茹抿了口茶在嘴里,听见这句话,“咕咚”咽了下去,“还……还没呢!”

“总是要生的,生了孩子这日子就不一样了,大不一样,天天都有的忙,忙来忙去,一年到头也不知道自己在忙什么,时间就这么过去了,”林宝莺望向院子里自己的小女儿。

下午的阳光像躺在摇椅里午睡的老人,懒洋洋的,扑在她脸上,将她的眼角的细纹都填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