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州战事发展得如何，幽州汉军自然不知。
吕布如何骁勇，也皆成了后话。
....
中平七年，十一月初旬。
原先刘协打算携大军新胜之威，下令急行军赶路，只可惜天公不作美。
当天夜里，气温便开始骤降，精于天象的戏志才等人从空气中发现了冰霰的出现。
当发现这玩意时，戏志才面色一白，心中不由得咯噔了一下。
因为按照古书记载，自冰霰过后，十有八九将会出现一场大雪，这对于着急赶路的汉军来说，可实在算不上什么好消息。
果不其然，待等次日蒙亮，天空便开始降下鹅毛大雪，给汉军带来了巨大的麻烦。
“真是有够倒霉的。”
“看来，计划有变。”
跨坐在战马上，刘协颇为懊恼地撇了撇嘴，伸出手接下几片雪花。
大雪封路，这也就意味着他麾下军队前进的步伐要被迫耽搁不少时日。
按照估算，柯比能新逢大败，分布于幽州境内的一众鲜卑杂胡必定会就此迅速撤出汉土。
这也是为什么刘协在大胜后只是简单收复了蓟城附近的几座县城，没有选择大肆分兵的原因。
用育延几人的话来讲，幽州境内的胡人要赶在雪季正式到来之前，回到各自族群内率族西迁，去至河套方向休养生息。
所以汉军只需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赶在这些人汇合之前一举杀入鲜卑王庭，便可拦下草原部族的西迁事宜，从而靠着天时大幅削弱鲜卑的势力。
简而言之。
就是耗。
如今攻守易形，对于大部分草原人来说，他们必须止戈退兵，否则各自的族群将难以度过这个冬天。
想想也是。
与汉人不同。
除去鲜卑、匈奴这些曾经亦或者现在的大族外，其他草原各族基本上没有所谓的城寨厚墙用以护佑族群的寻常民众。
稍有不慎，兴许只是一场暴雪，便会使得一些小族就此消亡。
计划是好计划，外加军中现在更有育延这些天生的向导们为汉军带路。
但随着这场大雪的意外降下，刘协也只能被迫接受了现实。
起码原先的布置，现在必须往后搁置一番了。
否则单是一个粮草问题，就足够让这支汉军成为一只无头苍蝇，率先葬身在这片草原上。
眼瞅着掌心雪花褪为一滩水渍，刘协摇摇头，旋即招呼来了拓跋猗卢几人，问起了塞外地势。
十一月九日，在虎贲骑一队探子的带领下，汉军艰难地越过边境，抵达了白檀山附近一座破败许久的古城。
说起来这座古城单论规模并不算小，打眼望去，甚至比之蓟城还要雄伟一些。
而且最重要的是。
这地方在百年之前，曾经也算是汉土。
只不过时过境迁，古城早已废弃，再加上草原各族时常到来，使得此地仅存的千人汉民早早就逃离了此处。
“嘶...”
“这种破城，真的可以住人吗？”
远远望见这座残败不堪的古城，刘协张了张嘴，心中忍不住犯起了嘀咕。
倒不是说自己矫情。
他自然很想为麾下大军找来一处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但问题是眼前这座古城...实在也太破了吧？
刘协可以清楚地瞧见古城两侧的城墙或是因为年久失修，甚至坍塌了大片，简直就是一座形同虚设的....城池。
身旁，已经更名为虎贲骑副将的育延听到这话，不由得苦笑一声，随即赶忙解释道：“殿下，方圆五十里内...此处已经是我军驻扎的最佳选择了...”
“实不相瞒，几个月前柯比能召集大军准备南下时，便是将驻扎点设在了这里。”
一边说着，育延补充道：“素利大败之前，柯比能仍在此地暗藏了不下万人...莫要看其外表破败，事实上，城中还剩下不少辎重物资，这些想必我军都用得上。”
别的不说，之所以拓跋猗卢会选择让育延跟在刘协身旁充当向导，原因就在于对方这阵子始终在柯比能麾下任职，哪怕职权不多，但育延对军中大小事宜的了解程度，是拓跋猗卢远远比不了的。
果不其然。
听到育延这么一番解释，刘协诧异地望向对方，心中顿时恍然，旋即便吩咐大军朝古城进发。
在经过城门时，瞧见四散的木块和那空荡荡的两翼，刘协皱起眉头，询问道：“柯比能那家伙就没想过派人修缮一下这座城池吗？”
闻言，育延有些犹豫，过了片刻，他这才硬着头皮无奈道：“彼时有大军驻守，四周小族也不敢造次，所以...”
“小族？什么小族？”
“殿下竟不知吗？”
育延眨了眨眼，双手一摊：“此城可是汉胡边境有名的法外之地啊...”
听到这话，刘协扭头看向曹操，然而这位典军校尉却耸了耸肩。
想想也是，中原呆久了，对方哪里会知晓幽州边境的事情。
见此，育延讪讪一笑，颇有眼色地向前凑近了几步，未等刘协开口询问，便主动将自己所知道的和盘托出。
这座古城确实荒废了很久没错，但千人汉民离去之后，此地并非无人居住。
当然，为了自身安全着想，居民自然不可能是汉人百姓。
住在这里的，大都是一群游离于汉胡边境的草原小族，他们因为族群落魄，若学鲜卑等大族南下行劫掠之事的话，反会被边境汉军视作功绩轻松覆灭，所以为讨生计，便只能在古城安置了下来。
另外。
这座古城还是汉胡双方一些商人的接头点。
听育延这么一说，刘协面露古怪，惊讶地问道：“你的意思是说，我大汉有商人将米粟盐块运送到这里与草原各族进行交易？”
“殿下说得没错，据末将所知，事实确实如此。”育延点点头。
“...”
这时，一旁的曹昂皱起眉头，忍不住说道：“这不对吧，我大汉的钱币，尔等草原各族应该用不上才是。”
“不不不，小曹大人误会了。”
育延摇了摇头，耐心解释道：“以往大多时候采用的是以物换物，各取所需。”
“那...是卖给柯比能吗？”
“不止，似是乌桓、扶余、或者高句丽等部族同样也有不少族人前来倒卖。”
“其中像高句丽人拿来一种名为人参的东西，往往换取的粮草盐块会偏多一些。”
听到这里时，刘协不由得点点头。
搞半天。
说白了就是一群黑市商人呗。
“...”
正当育延说着，赫然瞧见曹昂以及赵云等人纷纷将好奇的目光投向自己时，他的脸上忍不住泛起了一阵尴尬之色，遂挠挠头。
“除去正常物品，近些年草原上还有另外一件...硬通货。”
“什么？”
曹昂眉头一簇，认真地瞧着对方。
“女人...”
“来到古城内的汉人，其中不乏有特殊癖好者，他们尤其喜好那些从高句丽亦或者西域抓来的年轻女子...”
“为此，他们愿意开出高价，只为将这些女子....唔...”
尽管育延没有细说下去，但曹昂几人显然是明白了其中的意思，尤其是曹操，此刻眉宇中竟是闪过一抹期盼，仿佛对于这桩买卖很感兴趣似的。
但这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刘协轻咳了两声，话锋一转，问道：“对了，除粮食以外，我大汉的那些黑市商人，可还贩卖过什么其它东西吗？”
黑市商人？
骤然听到这个称呼，育延暗自琢磨了一阵，随即掰扯着手指头说道：“有！像是铁矿、衣服，以及...”
当听到铁矿二字时，刘协已是皱起了眉头，急声道：“以及什么？快说！”
“甲胄...还有兵刃。”
育延顿了顿：“像是殿下军中士卒所使的那般弩机，末将也曾在鲜卑军中见到过。”
军备都敢贩卖？！
闻言，刘协瞪大了双眸，半晌也未回过神来。
而在他身旁，本还对上一个话题有些兴趣的曹操亦是在此刻面色一变，满是震惊之意。
他妈的...
还真是好大的胆子。
短短几息，刘协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他手掌紧握，嘴角浮起几许寒意：“此事属实？”
“末将不敢欺瞒殿下！”育延正色道：“若殿下不信，待等来日突入了王庭，可吩咐军卒四下搜寻，相信柯比能在那里还留有不少兵器甲胄。”
“...”
刘协微微颌首，深深地望了一眼育延，心中对此也是有了答案。
擅自走私米粟盐块倒还好说，自光武重建汉室后，盐铁专营一策便被废除，寻常百姓也可自由制作并贩卖。
但那群家伙，竟敢偷偷摸摸地向草原胡人贩卖军备？
此举无异于卖国贼。
看来胆大的，不止那些商贾。
还有朝廷里的蛀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