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才刚亮,周易就将陈小五接了过来,几人用完早餐。许国璋看着这个身材瘦弱腿脚不便的孩子恻隐之心大动,在对他的理论技能知识当场做了考究后便更喜欢了。
心里更是打定了主意,要是赵振南不重新接受他,大不了自己当个挂名师傅,也要护着他未来道路走得顺遂些。
几人还在说话间,大门外的门铃响了起来,显然是今天要等的客人到了。
言许照带着周易和陈小五去了左平边那扇木雕屏风后的小会客厅,因为有屏风的原因,外面大客厅里是看不到里面情况的。
小会客厅设计得非常好,拉上推拉门,是一个单独的小厅,可以直接将里面和外面的声音全部隔绝。如果不拉门借着屏风的掩护,可以清晰地听到外面的谈话声。
“国璋先生,好久不见。”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在客厅里响了起来,和昨天在视频里听到的疲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言许通过屏风上的镂空雕空隙,隐隐约约看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是有一些日子不见了,上次的东阳青年晋级赛,都没看到你这个大忙人呢!”许国璋笑着招呼他坐下,两人虽然同在工艺协会里,平时的交流并不多,像这种邀请上门还是第一次,可以明显的感觉出来比许国璋小了近十几岁的赵振南显得有些拘谨。
“有好几个徒弟参赛,为了避嫌我便没去现场。”赵振南笑着接过方姨递过来的茶杯,礼貌地说了声谢谢。
“我记得你有一个徒弟做的根雕,在那一场比赛上拿了第一名,一个非常有潜力的小伙子,将来肯定也能在工艺百花赛上大放异彩。”许国璋温和地说道。
赵振南谦虚地笑了笑说道:“外表看起来光鲜,实际上还有很多不足之处,还望国璋先生往后多多指教。”
“我一个纸上谈兵的,哪里敢在你们这种真刀真枪干的人面前班门弄斧,来给你看看这八仙群像,我是真的好喜欢,可惜这材质差了些。”许国璋说完后直接将何仙姑根雕推到了赵振南面前。
赵振南这才开始仔细打量起茶几上的作品来,越看越觉得惊讶,等把八仙群像全部看完后激动地望着许国璋说道:“这里面有好多雕刻手法,看起来好熟悉,特别是凌空深雕技法,那是本门的独有绝技,到目前为止,除了我那几个不成器的徒弟跟我,应该不会有外人会?”
“你再看看这琴桌和琴凳,这个位置的榫卯结构,和你们常用的一些榫卯结构有没有区别?”许国璋把琴桌侧翻一面展现在了赵振南面前。
“这个……这种结构我还真没见过,看起来更加美观结实,非常实用,这就是你给我说的那种失传了的榫卯,到底是什么样的木匠,居然能够做出这么好的东西来。
还有这面板拼接的手法,为何和我常用的手法一致?”赵振南在震惊的同时也忍不住提出了疑问。
“你就直接告诉我,这技术好不好?”许国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开口反问。
“好,不管是雕刻手法,榫卯结构,还是整体的因材构图都是非常不错的。”赵振南如实回道。
“这是一个才刚刚成年的小木匠做出来的,这个小木匠你也认识,听说还是你的徒弟。”许国璋不愿再继续兜圈子,直接进入了主题。
“陈小五……先生是说这些东西都是陈小五做的,怪不得看起来好眼熟,那小子天赋不错,又心灵手巧,可惜……”赵振南说到这里便停住了,哪怕心里有些愤怒,却依然不愿意说陈小五的不是。
“他的情况我听说了,他的手艺我也见识了,我是真不忍心,这么好的一个人才就这样埋没了。
我没有给他当说客的意思,我只是想以东阳工艺协会理事会的名义,举荐他参加下月中旬的青年木工艺候补晋级赛,希望他能够拿到工艺百花赛的名额,将来能够在木工艺这一块发光发热。
振南啊!想要找一个称心如意的徒弟真的很难,我也知道你在意的是什么,但我还是希望他能够拥有一个重新再来的机会。”许国璋温和地说道。
“就他现在这手艺,别说是在东阳年轻的木匠群体里,就算是和我们这些老东西争上一争也不是不可能,我逐他离开的时候,他技艺尚未大成,如今他练就了这一手的本事,我已经没有其他东西教他了,又何必在……”
像赵振南这样拥有着一定底子的木工艺大师,已经完全拥有了从作品判断一个匠人技术高低的本事。
“传道授艺,传道一直都是排在前面的,不管他的技术练得有多好,像他这个年龄段的年轻人,就必须要有老师时刻在旁边引导他走正途,这也是为师者真正的作用。
当然,你要继续当他师傅,也要做好为他承担后续风险的准备,毕竟他之前确实犯了有损德行的错误,这个错误将来有可能会变成攻击他的利刃,我仔细想来可以帮助他的破解之局,就是你这个前师傅的态度。”
许国璋说完后提起旁边的茶壶,往他的茶杯里蓄满茶水,却并不急着他的答复,而是静静地打量着茶几上的八仙群像。
“如果他能保证,我也可以陪他一起承担他之前犯下的错处有可能遗留下来的风险。”赵振南在沉默了好一会儿,抬头望着许国璋说道。
“可这一个风险,有可能因为你的原因将他彻底化解,也有可能把你一起拖向深渊,我知道像你们这样的匠人,最在意的就是名声,你最好再考虑一下。”许国璋见他松了口,立刻将有可能发生的后果给完全摆在了明面上。
“国璋先生都敢当这个举荐人,我这个师傅又凭什么当不得风险,这孩子入了你的眼是他的福气,有我们这些老家伙护着看着,往后一定会走得更远。
但我赵振南也是说一不二的人,将他逐出了师门那就真的是逐出师门,如果他还想认我这个师傅,就让他把诚意拿出来,把态度和决心也拿出来。
之前既往不咎,往后德行方面若有分毫差池,便是先生劝说我也绝不会听。”赵振南站起身来掷地有声地说道。
“好,那我就不留振南了,我会让那小子上门负荆请罪。”许国璋见他有离开的意思,也就没有开口留客。
直接送他出了大门,等再次回到客厅,言许三人已经规规矩矩站在一旁等候了。
“舅舅为何不直接将小五叫出来?”言许想不明白赵师傅明明已经松了口,趁热打铁让他重归师门岂不更好?
“你师傅确实松了口,但却不是因为听了我的劝,而是他心里一直都在意你,他在等着你上门去给他道歉给他保证,我这里只是给了一个台阶,其他的事情你自己看着处理。”许国璋语重心长地拍了拍陈小五的肩膀说道。
“谢谢国璋先生,我这就回家,准备给师傅道歉去。”陈小五红着眼睛说道。
许国璋点了点头,再次开口说道:“取得你师傅原谅后,让你师傅给我发个信息,我把举荐表发给你们。
对了,言许不会一直待在东阳,你加我微信,往后要是遇到什么困难,可以直接过来向我求助。
我这里有很多关于木工艺方面的专业书籍,还收藏了一些珍贵木材,在合理的范围内都可以提供给你使用。”
“谢谢国璋先生。”陈小五激动得除了鞠躬都不知道自己该怎样来表达自己此刻的感激之心。
“我进入东阳工艺协会理事会二十余年,你是第一个拿到我推荐书的匠人,你可一定得好好比赛,不能坠了我的名头。”许国璋说完已经把微信名片递到了陈小五面前。
陈小五激动地打开自己的手机微信,颤抖着右手进行名片扫描,眼前这人是自己从小到大就钦佩的大师,从师学艺的那两年,翻看的那些教材资料大多数都是他亲手编纂的,别说在东阳,就是在整个浙江甚至全国,国璋先生都是一个传奇。
可现在,自己不但拿到了他的举荐,还成为了他微信名录里的一员,陈小五红着的双眼已经溢出了泪水。
“我会努力的,不但不能坠了先生的名头,往后更会约束自己,绝不让先生因为我的原因而污了声名。”陈小五此刻掏心掏肺的,恨不得当场签个军令状。
“先生相信你,去吧!你师傅此刻应该已经在家里等你了,用心的道个歉,把该有的态度拿出来,不能让那些在意你的人失望。”
许国璋推了推他,见他向门口走去又连忙补上一句:“以后常来看我,要是做了什么好东西,也可以拿过来给我鉴赏,要跑勤快一些哈!”
陈小五回头点了点头,满脸泪珠地跑出了大门。
“为什么言许不能长期留在东阳?”周易忍不住开口问道。
“天机,不可泄露。”许国璋笑着说完,又看了一眼茶几上的那些东西,挥了挥手说道:“把你们的东西都收起来吧。”
“谢谢舅舅。”言许一手拎着琴凳一手拎着琴桌说道。
“不用谢我,我是真喜欢这小子,我之前还在想,要是赵振南不认这个徒弟,我就当他的挂名师傅,果然,我六亲缘薄,连徒弟也是不能拥有的。”
许国璋说完后,眼睛里面居然出现了一丝低落。
“舅舅这话说的,我和我哥算不上你的六亲,我还想着往后要多往舅舅家跑些,看来是用不着了。
还有就是,我哥的女朋友明天要过来了,我现在就打电话给她,让她马上改道。”言许故作伤心地说道。
“等等,言策有女朋友了,小方,赶快收拾一间房出来,明天家里要来贵客了。”许国璋高兴地冲着厨房大声喊道。
“两间,方姨要收拾两间哦!”言许连忙补上了一句。
“好的好的,下午就收拾。”
“两个……那可不行,咱们许家可不能……”方姨和许国璋的声音一前一后响起。
“不是两个女朋友,是哥的女朋友和她的小助理两个人一起来。”言许直接送了一个大大的白眼给自家舅舅。
“哦……那还好,年纪大了,实在受不了惊吓。”许国璋拍了拍胸口,转身离开了大厅往楼上的书房走去。
言许和周易各自拿着自己的东西回了房间。
次日柴雅文带着小北也住进了舅舅家,他们白天去金婆婆家看陈小五工作,柴雅文还开了一场两个小时左右纯属科普木工艺制作流程的小直播,也趁机给陈小五申请了属于他的视频号。
眼看着月底到来,言许开始制作纪录片的后续工作,陈小五已经取得了自家师傅的原谅和认可,赵师傅偶尔会让家里人给他送些木材和根材过来,提醒他好好准备晋级赛。
公输烨更是时常守在陈小五身侧,陪着他一起练习技术,偶尔也会给他讲解一些失传了的各种小技巧,虽然没有了之前那种一日千里的进步,但这种稳打稳扎的方式也算是给陈小五后续发力留下了空间。
随着柴雅文拍摄的陈小五制作木工艺的视频数量越来越多,陈小五本人的视频号也聚集了上万粉丝,偶尔也会出现一些零星的订制咨询。
小北耐心地教陈小五后台运营,还顺手帮他接了五六个定制订单,保证了他在过年前手上都不会出现空闲。
十二月初,天气是越来越冷了,舅舅家的餐厅里,许国璋含笑看着几个年轻人高兴地刷着火锅。
言许的纪录片后期制作已经完成,还发了预告片去视频号,想着接下来的日子终于可以不用再熬夜了,闻着柴雅文从四川带过来的火锅底料正吃得欢呢!
却听舅舅无比扫兴地说了一声:“你是不是该准备离开了?”
“为什么要离开,我觉得在你家里待得挺开心的,至少也得等小五参加完晋级复活赛,我们再去上海我老哥那里溜达一下,感觉好久没见我哥了。”言许说完后又夹了一筷子才刚下锅不久的冬笋。
“贵州雷公山麓”
公输烨的声音在这一刻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