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并没有正面回答碧螺春的问题。
“哇呜哇呜。”
你自己想的是什么就是什么咯。
我说完后便转身到了自己的小窝中去，她想问那就问吧，反正这也不是什么不可告人的事儿。横竖我自己现在也没办法接受这个事实，随便她怎么去想吧。
然而碧螺春却并没有离开。她静静地坐在原地，那人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她起身从树上摘了一朵花送到了我的窝前，又摸了摸我的头：“好吧，那你也是蛮悲催的。”
“……”
得，想了半天就想明白我很悲催是吧。是谁教她这么说话的？不知道这种说话方式很欠揍吗？
我收回了想要用爪子抓花这人的脸的想法，终究也是我说话的伴，总不能真的给人伤了去。要是真的给碧螺春惹生气了，以后还有谁能陪我说话呢？
今夜的月格外明，碧螺春因着明天还要做活儿的原因先走了，她这几天又忙活又学琵琶，整个人也是累得不行。
窝前的花看起来蛮漂亮的，虽然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是这是我在宫中第一次被一个小宫女主动送花……
其实还挺不错的，不是吗。
我用爪子将花揽了回来，那白花并不大，却看起来实在有趣得紧。
也不是说这花到底有多么的特别，只是因为它是碧螺春送给我的——也许是想要宽慰我的生活吧，她特意摘了一朵温馨的小花送给我。
猫的心境是会随着日子变迁的，很显然，今天我的心情还不错。
早上起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要照到屋顶上去了，碧螺春此时正在院子中抱着琵琶同于巧云学音律。
我并不通晓人类音律的事儿，但她们两个人弹出来的曲子实在好听，我便没事儿就趴在一旁陪碧螺春练琴。
碧螺春今天似乎格外心不在焉，那人在练琴的过程中走神了好几次，又是在弹曲的过程中时不时地朝着我的方向看。
后来还是于巧云提醒了碧螺春她才终于不走这么明显的神，但我还是能够感受到那若有若无的视线。
练了一会儿后二人正常休息，但今天休息的时候碧螺春却并没有像往常一样靠在桌旁吃东西。
她凑近了于巧云，只见那人捏着她的袖子问于巧云道：“娘娘，您现在…好像不像以前一样的争强好胜了。”
“嗯？嗯，老了嘛，心性平和了，自然斗不动了。”
于巧云端着荷花酥在吃，她只以为碧螺春是在同她寒暄，故而并没有多对她的话上心。
碧螺春并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她顿时就有些失落。在思索了一番后，碧螺春又戳了戳于巧云的手，示意有话想问她。
“娘娘，如果有一天你知道真实的自己和别人眼中的自己不是一个人该怎么办？”
“啊？”
于巧云正在送荷花酥的手顿时就停在了嘴边，碧螺春今天问的问题太过于含沙射影，她很难不怀疑是这人受了什么刺激。
她于是将荷花酥放回到了盘中，或许是因为这个话题有些严肃，平日里都已经对生活无所谓的于巧云这时候竟也显得认真了起来。
“……很多时候这个问题是无解的，因为在我看来，我知道大家不喜欢那个真实的我，所以宁可演戏我也要扮演好大家心目中的那个于巧云。”
“但如果他们喜欢…说到底人还是喜欢做自己的，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也想为自己活一回。”
她说着说着便又笑了，只是那笑容并不似平时的轻松，而是流露出了另一种沉重的心情。
于巧云拉着碧螺春的手拍着道：“不过说到底，别人眼里的嘉妃和于巧云终究都是同一个人，与其对自己厌恶来厌恶去，倒不如一并都接受了——横竖都是自己，他们说是就是咯。”
那边于巧云和碧螺春聊得差不多了便继续练琴，这边睡觉的我却是实在合不上眼睛。
碧螺春这问题实在一箭双雕，看似问的是于巧云的生前事，实则却是在宽慰我的心结。
这几日我正对自己是祝锦安这件事愁得过分，正巧是这个时候碧螺春问了这句话，我很难不怀疑她是否是想要含沙射影些什么。
但那又如何呢。
我其实自己心里也清楚的，不论我是否承认，我都已经是半个祝锦安。而这些日子和那些人相处下来，就算我如今铁了心的想要逃避，多年的感情终究也是无法断掉的。
前几天我在外面遇到了自己一个人闲逛的萧晓春，每天都忙于掖庭事务的人静静地在路上走着，本应该一路无言地走下去，然而她却在看到我的一瞬间就睁大了眼。
萧晓春的面庞随着岁月流逝也变得沧桑，虽然还没有到生褶子的年纪，但已经看上去格外疲惫。
我不由得想到初次遇见这人时候的场景，那时候的萧晓春还没有这时候的成熟稳重，却有着不可多得的一份傲气。
萧晓春告诉我说上到皇后下到钟昭仪宫中的宫女都在找我，她本来是想要抱我回去的，我却用爪子逼退了上前一步的人，随后自己跑走了。
现在想来我那时候的行为就是在逃避自己，但是我也没得选。
如果接受了我是祝锦安残魂的事实，那么我活的前几年将失去意义；但如果我一直拒不承认又会备受折磨，毕竟结局已经明了，我如今都是揣着答案问问题。
但正如同于巧云所说的，不管是别人眼中的自己还是真实的自己都是自己，我又何必去苦苦地追求一个结果。
只是要接受这个现实…对于现在的我而言很难做到罢了。
我轻轻地仰头望向了月亮，含章殿的院子太小不适合想事情，我于是在那两人弹开琴之后就兀自跑到了御花园来解闷，可没想到这一坐就是一下午，等到再回过神来的时候便已经晚上了。
遥远的梅园中疏落着一个人的身影，三千白发在月光下泛着幽幽光辉，那人回眸的一瞬间宛若神明，举手投足都书写着月光。
“这么晚了，你不睡么。”
“…哇喔。”
你不也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