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南枝的故事落幕了。
柳南枝此人才华横溢,与前几位妃子不同,她的才华并不是内敛或者清奇的,她应是潇洒人间的杜康,而她所在的地方并非是人间,而是瑶台罗浮春。
柳南枝原本是十分幸福的一位姑娘,只可惜家中突生变故,这才最终到了宫中。
听柳南枝说她原来也是十分爱玩的——放纸鸢,猜花签,基本上人间能玩的东西她都玩遍了。甚至在小的时候她还会翻墙出去看上元灯会,虽然没有遇到心仪的男子,却依旧能够结交三五好友,借着自己的文笔在京城文人圈中混得风生水起。
这样杰出的一名女子本应逍遥天地、自在江南,最终却也湮灭在了宫中,被红墙抹去了姓名。
这也许就是《朱颜录》存在的意义吧。柳南枝想要让更多宫中的妃子被记录下来,不想让历史将她们一笔带过,更不想让她们活在男人的世界中,作为附带品去衬托皇帝的生平。
“柳本生水北,她却向南枝。”
“南枝此番…是善终。”
姜青芸拉着柳南枝的手久久的无法放开,寂静的长生殿中不亮一支烛火,凄清的月光洒落在柳南枝的身上,姜青芸却无从触碰她的身躯。
“记得你说你喜欢红墙的春天,说只有春天的时候这里才能充满勃勃生机…虽然眼下已经入夏,但我还是想告诉你……”
“此刻的长安,你去的时候正巧是空庭春不晚。”
雍容端庄的皇后终于褪去了华衣,身着素白衣裳的她一遍又一遍地念着柳南枝的名字,仿佛只要这样就可以将她唤醒一般。
可是人死如何能够复生呢。
王富贵拍了拍姜青芸的肩膀,示意天色不早,该回去了。
那人将这几日连夜绣好的一幅望月醉花图披到了柳南枝的身上,随后便沉默着拉着姜青芸走到了长生殿外去。
姜青芸看着边上宫灯的红墙,忽然就觉得有些想哭。“长生殿不长生,这么多年南枝一直都没事儿,偏生今年…她成了第一个走的。”
月光将二人的身影拉得越来越长,王富贵默默地跟在姜青芸身后没出声,她一口又一口的啃着手中的点心,却吃着吃着就哭了出来。
没有写完的朱颜录被姜青芸拿走继续撰写,可柳南枝没有喝完的酒又由谁替她喝。
“说好的不走呢…说好的一直陪我吃点心呢…特么的以后再也不信她了……”
“我和玉致都还没事儿呢,柳南枝你什么意思……”
平日里最嬉皮笑脸无所谓的王富贵此时扒着姜青芸的袖子泣不成声,换做平时姜青芸早该让她别失仪了,但今天姜青芸却什么都没说。
“至少…她走在了她最爱的夏前春不晚。”
“南枝临终前…也许也是很幸福的吧。”
……
我回去的时候于巧云正和碧螺春在弹琴。
碧螺春瞧见我回来了便放下了琵琶,她本想来问问我怎么样,但我却头也不回地就跳到了屋檐上去睡觉。
于巧云拽了拽碧螺春的袖子,她摇了摇头——“胭脂这会儿正难受着呢,你就让她一个人待一会儿吧。”
说罢便又将琵琶拿给了碧螺春让她弹奏,阵阵乐声从屋檐下传来,此时我却再难欣赏。
这红墙中死人已经成了常态,但我根本做不到隔岸观火置身事外。我并非冷血无情的铁,就算是寒铁捂得久了也会热上些许,更何况我是只猫。
柳南枝不爱喝药爱喝酒,不喜刺绣喜文章,虽然性子清冷,心中却最是情感细腻。
虽然此时已经入夏,但姜青芸却一定要说柳南枝走的时候是春不晚。
深宫中的人都是越活越糊涂的,到最后大家都在做梦,各自人做着各自的梦,在一场又一场的四季中抹去一个又一个真实的故事,在一年又一年的轮回中忘却自己的真实姓名。
我没有像之前那样地去纠正她,也许“春不晚”对于姜青芸来说是最后的一点的慰藉——我又何必打碎她的清梦。
脑子中的思绪太过于混乱,我终于是一个翻身又从屋顶上起身,趁着于巧云和碧螺春都没有注意到我的时候偷偷跑到了奉明宫去。
我去的时候祁云照难得没有在打坐,那人执笔坐在桌前书写着什么,本来以为这人是在抄经,结果凑近了才发现他是在做《朱颜录》的誊写。
“你还是去见她了。”
“……哇呜。”
不行吗。
国师将我从地上抱到了他的腿上,大抵是因为我太大一只的缘故,祁云照还“嘶”了一声才将我放好。
他手下的动作一直不停,那人一边写一边同我讲起了朱颜录的故事。他道:“其实早些年的时候朱颜录是由锦安编写的,只是后来锦安去了,这朱颜录便落到了南枝的手中。”
我问他:“什么意思?”
祁云照解释道:“锦安早先便有想要单另用一本史册来记录女子生平的想法,要把女子的姓名、生平、故事全都写上去,而不是只写某氏的生年死月,要记得细细的。”
“宫中的一些妃嫔都觉得很好,于是纷纷加入了编写。锦安去了后朱颜录交由柳南枝续写,而这一写就是许多年。后来因为南枝病重,朱颜录便被皇后收走一直保管,中间断了许多年份,现在南枝才开始补写。”
“……”
打死我都想不到朱颜录背后藏着这样一段故事,同样的,我也没想到朱颜录原来对这些人而言如此重要。
“哇喔哇哦。”
所以你也参与过编写对吗。
我拍了拍桌上的誊本,抬起头看着这人。
祁云照点了点头,他并不否认朱颜录能够写到现在有他的一份功劳——毕竟送佛送到西,既然都帮着先皇后变法了,朱颜录这种东西自然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不过朱颜录的编写陛下其实是不同意的,所以……”
祁云照朝着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便将桌上的誊本收了起来。
合着这还是个违禁品。
不过也没事了,违禁品就违禁品吧。
她的遗物他自然是要好好珍藏的——
就像柳南枝的作品姜青芸都一个不落地收了起来一样。